阿狸心中知道他所想,便不肯以实情想告,道:“这个我可不知道。不过我恍惚记得还要好久。”朱高燨方始心下略安。
却忽然觉得朱棣与姚广孝半晌不言,两人不禁侧目看去,却见二人相视无语,半晌忽听姚广孝道:“陛下,请放了溥洽吧。”
朱高燨心中一紧,阿狸却不知是何人,以目询问于他,朱高燨简单跟她讲了溥洽。这个溥洽也是个和尚,朱高燨也不甚了解,虽没有见过,却听说过当年建文皇帝朱允炆却是他安排出逃,朱棣抓不到朱允炆,便将溥洽便下入狱中,百般审问,却是无从得知朱允炆的下落。这些年来朱棣一直在各地找寻朱允炆,苦于寻之不得,对这个溥洽朱棣恨之入骨,在找到朱允炆之前,绝对不可能将他释放出狱。此时姚广孝却突然提出了这个要求,着实是令朱棣作难。
果然朱棣闻言陷入沉默,良久不语。
姚广孝叹道:“陛下,都已过了二十载,天下已定,不可更改。陛下何不释怀呢?便是他再归来,又有何能力来逆转天意呢?还是老纳那句话,万般事情早已注定,且随它去吧。”姚广孝话里所说的他,便是指朱允炆。许多年来,姚广孝日思夜想,忏悔人生。虽然也力阻朱棣作过许多错事,但也亲眼目睹无数人死于刀下,而无能为力。随着岁月蹉跎,他越来越领略到自己当年的意气风发,造成多少家族的惨剧。人生终了之时,他想起了那个被他推翻了的建文皇帝,他知道朱棣由始至终都没有放过他,便趁着弥留之际,最后为朱允炆求一道特赦旨意。
朱棣心中极不情愿,如果放了溥洽,怕是以后再也无从得知朱允炆的下落。但他相信姚广孝,这个和尚,跟着他几十年,处处为他考虑,这个江山便是他帮助他一点一点打下的。他在此时提出放了溥洽,自是有他的道理。见他沉思不语,姚广孝便在枕边哀求道:“陛下,老和尚将死之言,请陛下相信吧。那人确实已无回天之力,请释放了溥洽吧。”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道:“好,朕便答允于你。”
姚广孝骤然释怀,感激涕零,道:“道衍谢过陛下。”他心下明白,要朱棣作出这个决定来实属艰难抉择。
朱棣道:“卿家为他人百般筹划,却从来没为自己求过些什么。”姚广孝惨然一笑,道:“和尚一生,罪孽深重,虽万死不能消除。陛下今日却为和尚消除了一些。”
阿狸听到此处,轻声对朱高燨道:“你父皇还算是胸怀宽阔了。”却又感慨此时此刻,姚广孝还在尽力扮演好道洐的角色。
却见姚广孝突然转向于她,道:“丁姑娘。”阿狸蓦地被吓了一跳,忙与朱高燨近前去,姚广孝道:“姑娘可曾记得那次在灵隐与老纳相见的情景么?”
阿狸忙道:“记得,那是在杭州的三生石畔,我第二次见到了大师。”细打量于他,见他眼目无神,目光有些迷离。姚广孝喃喃道:“三生石,三生石。”转而叹道:“三生石前问一声,人间正果怎修成?”
阿狸此时见他神情落寞,没有与她私下相处时的诙谐幽默,言语神色皆是道洐的模样,且骨瘦如柴,连眉毛都是白的,分明是一个暮年的老者,哪有当日他助朱棣打江山的气魄?阿狸忽生怜悯之心,不再当他是穿越而来的阿孝,把他看作真正的道洐和尚,又想到这些年来,他一直过着清贫的日子,活在悔恨之中,却从无一个亲友能陪在他身边,可怜可悲,难道那场靖难战争都是他的错吗?那也是他的梦想,他也只是想实现他的梦想罢了,至于朱棣的残暴,也不能全记在他的身上,他也曾劝朱棣不要杀害建文的忠臣,可是朱棣怎么会听他的呢?想想他这十几年的青灯古佛,阿狸心中不忍,轻声道:“过去的都过去了,何必再去多思多想呢?既然不能事事周全,便就只周全可周全之人,至于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罢。”
朱棣亦知姚广孝这些年的心思,听得阿狸之言,便道:“阿狸此言甚合朕意。不能事事周全,便只周全可周全之人。少师过于多思多虑。”
姚广孝微微笑道:“和尚便是心思重了些。”对着阿狸道:“大娘娘,说了半晌子话,可否麻烦姑娘给老朽取杯茶来。老纳倒有些渴了。”
阿狸忙道:“可是我疏忽了,该打!”朱高燨道:“这里有茶。”便要到窗下取来,姚广孝摇手道:“那茶凉了。老纳想喝口热茶,只好有劳两位外间去取下。”
朱高燨心中明白过来,忙应声拉了阿狸出来。阿狸果然要去后面烧水,朱高燨取笑道:“你真个儿去劈材烧水啊。”
阿狸道:“难道是假的?”顿时悟出喝热茶不过是姚广孝的托辞,他只是想与朱棣私下聊些事情罢了。她悻悻然道:“这个和尚可真会拐弯抹角。”却又好奇道:“不过他会跟你老爹说些什么呢?”
朱高燨道:“这却是猜不出。”
阿狸却心中嘀咕,明日无论如何也要溜到寺里来,跟这个姚广孝问个明明白白。
两人侍立于门外,等了好一会,听得朱棣道:“少师安心养病,朕等着你上朝堂上来。”语毕便见朱棣掀帘而出,目中隐有泪光。
阿狸急忙上前来打起帘子,趁机往房内望去,只见姚广孝半起身子目送朱棣,神情看似疲惫,看着她时脸上却又浮起微笑。阿狸回首见朱棣朱高燨已走出数步,她心中焦急,便小声道:“我明日再过来。”
阿孝却苦笑一下,挥挥手。阿狸忙急走几步,跟上了朱棣。
那朱棣眼见姚广孝如油灯将尽,心情郁闷。走到寺门口,对刘江道:“我与四殿下四处走走,你们远远地跟着,不许过来打扰。”
说着示意朱高燨跟着,阿狸听着没叫到她,便立在当地不动。朱棣反而望着她道:“你也跟着来。”阿狸忙跟上去。
三个人慢慢地往前面踱着步,朱高燨知道他因为姚广孝之故心里难受,便故意岔开话题,引朱棣往别的方面注意。一时走进了村子里面,村里来往之人不多,时有犬声相闻。
忽听得阵阵朗朗读书之声传来,三个寻声走去,却见一丛矮墙之内,七八个孩童并排坐在凳上,仰脸齐声诵读。一年约五旬的老先生闭目倾听。想是今天阳光灿烂,先生带他们于阳光下授课,旁边一间课堂却是空无一人。阿狸笑道:“这老师却也知道变通,知道今日阳光明媚,外面比屋里暖和些,故此在外面授课,免得学生受些寒冷。”
朱高燨细打量一下,道:“这些学生衣着朴素,想来家境一般,能来读书已然不错,怕是没有闲钱来买炭火之用。”
三人略站了站,正待离去,忽见那老师收起书本,给学生讲起算术题来,只听他摇头晃脑道:“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阿狸吓了一跳,忙问朱高燨道:“你们学堂也有教数学的么?”朱高燨笑道:“学堂主要学习四书五经,算术么,也是看学生兴趣,这位先生怕是自己喜欢算术,所以才授于学生吧。”
阿狸摇头道:“真是可怕,在我们那里我便是怕这些鸡兔同笼的奥数题,谁想到来到你们这里,还能遇到这些数学题,真是无语了。”
旁边朱棣听得莫名其妙,问道:“什么是奥数题?”朱高燨忙掩饰道:“那是西洋对比较难的算术题的叫法。阿狸曾在海外见到过,没想到今日在学堂也看到了。”
朱棣嗯了声,对阿狸道:“你跟着你爹爹多年在外,倒也见多识广些。”阿狸忙陪笑道:“陛下见笑。我素来对算术头痛,这鸡兔同笼的问题也是扰我许久,以前不会解这题之时,便心中痛恨出此题目的人,好好的为什么将鸡和兔子关在一个笼子里面,让人来费脑筋解答。”
这鸡免同笼的数学题,最早出现在《孙子算经》里面,朱棣朱高燨自是读过,听得先生也是依据孙子解法来讲解道:“此题目,我们来如此解答:假设砍去每只鸡一只脚,砍去每只兔子两只脚来,则每只鸡就变成独脚鸡,而每只兔子则变成双脚兔,这样,独角鸡和双脚兔的脚就由九十四只变成四十七只,而每只鸡的头数与脚数之比为一比一,每只兔的头数与脚数之比为一比二,由此得知,有一只双脚兔,脚的数量就会比头的数量多一。所以,独角鸡与双脚兔的脚的数量减去他们总的头数以后,剩下的便是兔子的数量了。就是四十七减去三十五,得出来一十二只,就是兔子有十二只,那么鸡就是三十五减去一十二只,就是二十三只鸡的数量了。”
老师慢慢地讲解着,阿狸听得糊糊涂涂,转眼看那些孩童,亦是满脸迷茫,阿狸想起在网上看到的笑话,觉得比先生讲得有趣,便道:“这位老先生如此讲法,怕是学生们听得不明白呢。”
朱高燨笑道:“其实先生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学生再细想想便会明白。”
阿狸撇下嘴,道:“我却知道有个更简单明了的解法。”便冲着那位先生道:“老先生,你这个讲法过时了,学生不会轻易明白的。”
那位先生一番教导,见学生却甚是困惑,心中正着急,听得墙外一有人答话,望去见一老两少,衣着锦绣,气宇不凡,心下忖度三人来头非同一般。他踱到三人面前,拱手道:“老夫只是给学生作些趣味算术,这鸡兔同笼之题,亦是照孙子解法讲解。公子如有高明之解法,请示教来。”
朱棣对阿狸道:“你还会算术么?”阿狸笑道:“不怎么会,偏偏这道题目却是会的。”转脸向老先生笑道:“先生,这个题目,可如此讲解:假设这些鸡与兔子都受过训练,听到一声喊,便都抬起一只脚来,再听到一声喊,又抬起一只脚来,这时鸡都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她说到此处,那些孩童哄然大笑,朱高燨噗嗤一声亦笑出声来,朱棣微微瞪了阿狸一眼,心中暗道姑娘家家的言语不雅,那老先生也觉粗俗,正待打断于她,却见阿狸睁着圆眼,一本正经地继续道:“鸡都坐在地上了,那么就只剩下兔子还在立着,这样九十四减去三十五,再减去三十五只,得数二十四只脚,这二十四只脚便全是兔子的脚,此时这些兔子每只都立着两只脚,二十四脚除以二,便可得出兔子的数量十二只,那么鸡便有二十三只了。”
那些孩童听罢哈哈大笑,纷纷道:“这个倒是好理解,原来鸡一屁股坐地上了,就剩下兔子了。”
那老先生听得结尾,细细想来,却是比他讲得更简单易懂,又见学生嬉笑间全然明白,便不免对阿狸笑道:“公子思想确实简捷,令学生更易明白。老朽受教了。”
阿狸双手乱摇,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也只是无意中知道有这么个解法,便拿来一试,借花献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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