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早令把守宫门之人开门,一行人打马出了皇宫。
此时已是上午,街道上行人不断,甚是热闹。阿狸看着暗想,还是要早些出宫来行动方便些。她随着众人转过几条街道,慢慢人烟稀少,不远处便见一村落,炊烟袅袅,旁边一座寺庙,上写庆寿寺三字,规模不大,但也整齐肃穆。
阿狸一见寺庙,心中一动,莫非是要见那个姚广孝么?算算时间,这家伙也应该回北京了。心里不禁埋怨起紫萱来,都怪这些女官,整日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连日来被她们教导得头昏脑胀,却是把这个家伙忘到了脑后,真真误事之极。
寺庙前面已有几个小和尚立在那里等候。众人到了跟前下得马来,朱棣道:“你们且在这里候着吧。”回首对朱高燨与阿狸道:“你二人随来。”
朱棣带着朱高燨阿狸,跟着小和尚进入寺庙里面,并没有进入当中大殿,而是从旁边角门进入到一个小小的院落之中,径直来到一间厢房门口,小和尚推开房门,朱棣冲他一摆手,道:“你退下吧。”自己抬脚进到门内。朱高燨与阿狸也在后面进去。
阿狸悄眼望去,只见屋内甚是简陋,只有桌椅并一张木床,床上一幅灰色幔帐,已经挑起。阿狸心中暗叫不妙,莫非这个和尚卧床不起了么?正思量间,果见姚广孝躺卧于床榻,不禁大吃一惊。
姚广孝见到朱棣进去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是虚弱太过,不能动弹。朱棣忙道:“少师无需大礼。”按住于他。
阿狸见他没有往昔那般神采奕奕,两颊深陷,目光恍忽,显然已是行将就木之势。她心中恐慌起来,这个家伙,两个月前还是精神抖擞的,怎么现在就变成这么个模样,莫非就是他所说的大限之期吗?真真可恶!上次见面时可没跟她说他要死了啊。阿狸心中惶恐,直直地盯着他,姚广孝冲她点下头,用两人才懂的眼神示意一下,让她安心。
姚广孝的眼睛划过朱高燨,点头道:“四殿下。”又看向阿狸,却不开口,朱棣忙道:“少师,这是四殿下没过门的王妃丁氏。”
姚广孝微笑道:“姑娘好,咱们又见面了。”
朱棣奇道:“少师认得阿狸?”
朱高燨忙简单与父皇讲了在杭州阿狸与姚广孝的几面之缘。朱棣听完笑道:“原来少师早就认识她了。这个丫头生性不同于常人,少师觉得如何呢?”
朱棣与姚广孝可谓是生死之交,良师益友。可以说,没有姚广孝就没有朱棣的天下,没有朱棣,姚广孝也实现不了他毕生的抱负。姚广孝多年不得志,年近六十方才襄助朱棣夺取天下。朱棣对姚广孝亦颇为倚重,许多事情听从姚广孝的建议。姚广孝了解朱棣的秉性性格,知道朱棣的许多秘密,却始终隐忍,为人处事甚是低调,所以朱棣对他很是赏识,把他当作自己的至交好友。
自从南京回来后,姚广孝便一病不起,近日病情加重,朱棣心里惦记,他日日政事缠身,却不忘每日遣人往返问候。今日抽得空闲出来,便亲自过来看望。此刻看到姚广孝已然油灯将近,心中很是难过,却也不好过分流露出来,便拿出朱高燨与阿狸之事冲淡心中忧伤。
此时姚广孝听到朱棣问他阿狸怎么样,便笑了笑,脸上顿时现出几道深深的皱痕,道:“陛下亲自挑选的,自然是最好的。”又看向阿狸,道:“姑娘容貌娟丽,难得的是性情活泼爽利,正好与四殿下互补。”趁着朱棣不注意,他冲阿狸眨下右眼,又用右手作了个OK的手势,心里道我在你未来的公公面前替你美言,你可要记得。
阿狸本来心中难过,忽见他如此行动,心中好笑,却又强行忍住。这个姚广孝,此时此刻却也不忘逗她开心。
朱棣闻言点头道:“燨儿生来沉默少言,又与众兄长年纪相差甚多,朕就怕他孤单寂寞,有此女相伴,倒能解他不少寂寥。”
姚广孝道:“可怜天下父母之心,总是心系幼子。陛下亦是如此。”阿狸一旁笑道:“我常听人言:天下老,都向小。四殿下私下也常常说陛下疼爱他异常,可见陛下真是偏心呢。”
朱棣笑道:“你这丫头,朕偏心于他,你难道心里不高兴么?”
阿狸道:“怎么会呢?高兴得不得了。”歪头看着朱高燨道:“你说你是几世修来的这个福气呢?能让大明朝的天子这般垂爱于你?”
朱高燨展颜笑了,道:“正是呢,我可是几世修来的呢?”他望着朱棣心中感激。
朱棣忽然心中一动,与姚广孝对望一眼。姚广孝垂下眼帘,却不作声,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朱棣沉思一下,道:“朕能给他的,便只有这些疼爱,别的却是亏欠于他了。”
朱高燨心中感动,不禁道:“父皇错爱,燨儿已受之有愧,父皇怎么还说欠于不欠之言呢?父皇对燨儿的父子之情,最是珍贵不过,便是世间任何东西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朱棣闻言却道:“江山社稷与父子之情相比,燨儿可会选哪一样呢?”姚广孝心中一凛,阿狸也是一怔。朱高燨却是毫不犹豫道:“这还用问么?燨儿当然会选父子之情。”
姚广孝叹了口气,轻声道:“陛下心里终是放不下。如今可放下了。”
朱棣伸出手来,拉了朱高燨在身边,抚摸他良久,叹息道:“痴儿何幸,生在吾家;痴儿何不幸,生在吾家。”
朱高燨与阿狸并不明白他言语,却又不敢造次追问。阿狸更是在心里把姚广孝骂个半死,听他的言语,应该有许多事情没有告诉她,如果这时候就死了,那她怎么办呢?她脑中一时闪过数个念头,忽见朱棣四下望望,朱高燨清楚他的习惯,知道他是渴了,便忙起身去窗下倒茶。朱棣忽听得窗外似有鸟儿鸣叫,却又不似麻雀之音,奇怪冬季了怎么会有如此清亮的鸟鸣之声,便寻声踱到窗下打开窗子找寻。
阿狸见机忙冲姚广孝低声道:“怎么搞的?”
她的身子挡住了姚广孝,姚广孝嘻嘻一笑,亦悄声道:“你个小没良心的,天天与你的情郎打情骂俏,早把我抛之脑后了。”阿狸忙连赔不是,道:“是我不好,把你忘了。你怎么这个样子啊,你是要死了么?”说着两眼竟然涌出泪水。
姚广孝怕她失态,便不肯以实话相告,笑道:“放心,我死不了的,你怎么一见面都咒我死呢?”
阿狸破涕为笑,道:“死不了就好。”忽心中一动,怒道:“你说打情骂俏?那么就是说你有见我咯?呸,你个家伙天天上朝,去见皇上,惹真想见我,早见无数次了。想必是你不愿意看到我,纵然远远地瞧见了我也躲了去,是也不是?”
姚广孝道:“谁耐烦见你,每次你都唧唧歪歪地问东问西,烦死了。趁早离我远远的好。”阿狸伸手在他胳膊上使劲拧了一下,姚广孝吃痛,忍不住哼了声,道:“你……”他怕与阿狸再没机会相见,便挣扎着道:“记得我上次说的话,远离宫廷。”
阿狸点点头。姚广孝手头指向朱棣的背影点了一下,轻声道:“生死征途里,魂丧榆木川。他将来会在榆木川丧命,他……”
却见朱棣复又转过头来,姚广孝便不多说,阿狸也只得作罢,心里却想着姚广孝的话:生死征途里,魂丧榆木川这几个字的意思。
朱棣走过来复又坐下,朱高燨随后递上茶来,他慢慢饮下一口。姚广孝略整理下思绪,知道自己已是残灯将尽,便叹道:“陛下,万般事情早已注定,且随它去吧。”朱棣点点头。
姚广孝话语一转,道:“陛下,太子殿下那里怎么样了?听说陛下已下召令太子进京来了。”
朱棣点头道:“如今迁都已定,朕决意让太子亦到北京来,前几日已下了旨意去南京,想来月余后他便可到达。”又沉吟下,道:“太子这些时日倒是安静下来,不似往日那般毛躁,诸事皆循例而行,谨守祖制。”姚广孝道:“太子想来思想稳定了,亦明白陛下素日苦心。”
朱棣道:“一国储君,定要果敢刚毅,炽儿终是文人心里,优柔寡断些。”摇头叹息。姚广孝知道他对长子始终不是太满意,便道:“当今之世,已非当日征战时期,百废待兴,国君当以仁心治之,方能天下太平,国泰民安。陛下对太子期望甚高,是以要求严格,太子仁爱,世人皆知,必受百姓爱戴,将来成为一国明君。陛下且放宽心来。”
朱棣叹了口气道:“便是卿家多番劝慰,朕已改变许多,今时今日,二子三子已安于藩王,便是四子燨儿,也是暂时待在朕身边,不日也要居于封地。这样便只剩下太子了,愿他明白朕之心意,朕便无憾了。”
姚广孝道:“太子终会明白陛下一番栽培苦心。”
两人又絮絮叨叨地谈了些朝中时事,朱高燨与阿狸秉着不干朝事的原则,两人只不开口,离得数步之遥,偶尔低头私下说着些两人才能听到的言语。
朱高燨轻声道:“你知道他的病可能好么?”向姚广孝微扬下颌。阿狸虽听姚广孝说没有事,但见他着实虚弱,心中还是有些疑虑,听朱高燨如此相问,便微一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我不知道。”心中却是思量,这个姚广孝,一直盼望能回到未来,此番他如果真正的死去,果真如他所说只是肉体死了,魂魄却能回到未来么?却又摇头暗道不行不行他死了我怎么办呢?不会的不会的,他说了还不会死的!心里上下思量,自己给自己一些安慰之语。
朱高燨闻言心中不禁惶然,却又见阿狸神情恍惚,知道她与姚广孝是忘年之交,忙道:“你也不用难过,他已经八十多岁了,纵然西去也算是喜寿了。”复又叹气道:“父皇一生,唯有与他倾心相盖,如果他去了父皇岂不孤独了么?”心念忽动,忙道:“你不是说父皇他、他?”生怕阿狸说出朱棣也命不久长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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