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八五年还是八六年?文坛有一个特别可笑的口号,叫着作家学者化……还有一个口号叫着要使作品有哲学的深度,理由是大作家的大作品都是有哲学深度的”,结果只学会了几个词,把哲学概念带到小说里来了。
我当然也反对提个什么口号,大家伙儿就不分青红皂白,一哄而上,那些底子不厚、根基不牢的人,蛮横大补只会把自己补坏。
王朔那代作家,沾“文革”的光,先天虚弱瞎补,弄不好会七窍流血。
所以,你要知道你是王朔,别人不是王朔,王朔不是别人。你王朔那代人不可以这样走,走了达不到,但你仅仅是王朔,如果以自己的达不到、以自家或自己那代人的创作经验,来反对作品的应有哲学深度,那也“特别可笑”!
是啊,文学不等于哲学,但也不比它高,二者是平级的,有所交叉的。大作家都是文史哲兼通的,有了这样的“通”,才能提供一个“丰满的,多重的,模糊的生活”,使人能从许多角度透视它,感觉它“莫衷一是,不可名状”,达到文学的最大境界,即“混沌的境界”。
没有这方面的“通”,如何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王朔也同意,中国文学最大的腕儿是曹雪芹,但他忽视了一点,曹雪芹和他之间的最大不同,就在人家对中国传统文化是热爱的、无所不通的,王朔不仅近于一窍不通,而且蔑视、小瞧、完全抵制我们的传统文化。
如此心态、根底,怎可能最损写出一《飘》,一不留神就是一《红楼梦》呢?
以自己的不通来嘲笑通家,把自己的“不能”说成一切人的“不可能”,我只能敬佩王朔。
看来王朔的不通史哲,不仅不以为这是自身和一流作家之间的差距所在,反觉得理当如此,应该如此。
你想精通哲学、历史吗?不行,我告诉你,你做不到,做了就写不出好小说,“整个本末颠倒”了。除非你“是个职业哲学家”,否则看哲学无用,我们“没必要陷在那里面。普通人生活,从生活中形成的就够了”,“我主张有本事咱把书都烧了,自个儿说自个儿的,不带说别人说过的话的,这是本事儿”。
不说别人说过的当然好,显得你本事大,但要命的是,你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这底子,不先虚心把别人说过的理解、消化了,临到上场时,就捉襟见肘了。
当代小说不耐看.王朔的小说达不到第一流境界,原因就在他没读过什么书,对历史、人生、生活的最高境界,他无法体会、品评,有的只是浅直的悟性、良好的感觉和一点小聪明,就凭这,他要能制造什么“混沌的境界”,让我读了还不糊涂,我跟他改姓王。
由于这些先天的缺陷,我才觉得他对自己的评价里起码有一点是对的:王朔的问题在于他只是个经验主义者,像狗的眼睛一样看到多少就以为是全部了……当一个作家光眼睛大是不行的,也不是说要像一个笨蛋,干什么之前先把观点立场想好了拿尺子量着步子走,那应该是一种天赋,在讲故事的同时完成抽象的过程,最终探及到事物的本质,将一件孤立的偶发的事件和人们不可逃脱的命运联系起来,这才可能有大发现。这是好作家和坏作家的区别。
痞气的由来
我在行文之始就交代过,王朔不是真流氓,他的一些不错的文学作品中看不出这点,但他的几本杂感,《我是王朔》《无知者无畏》《美人赠我蒙汗药》以及文学作品里的多数关键词,却不时要透出一丝一点不自觉的流气,以商家们的心态动机,不断倒腾、强化这些语言,以此制造一个痞味十足的氛围,乐于住在这无色无嗅的血浆样无所不在的氛围里,根本没能力认识到它们的恶劣作用,或者以为生活本就这样,不去辨识,缺少批评、审视的眼光和能力,某些同类也发现不了,原谅它、理解它,而大众全体更失去了对于它们进行批评的能力,投合、驯从于这样的痞气,那才是最可怕的。
营造“痞气”,则非王朔一人所能,它受着他那个特定圈子的影响。
他曾告诉我们书上几个关键词(句)的来历:“玩的就是心跳”,是北京某作家时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他偷过来了;“过把瘾就死”是东方歌舞团后台流行的一句玩笑话,被他看演出听去了;“千万别把我当人”,是一公安开玩笑开急了说出来的;“早死早超生”是打麻将劝人快出牌的用语;等等。
所以,这些“调侃”的词语不属他专有,而“是全北京公共汽车售票员,街头瞎混的小痞子,打麻将打扑克的赌棍,饭馆里喝酒聊天的侃爷们集体创造的”,他只不过身处其中,“听到了,记住了,学会了,并因为没有书面表达能力,不得已用在自己的小说中,本来是讨巧,不留神倒让他成了事儿”。
以此观之,王朔所成的那些事儿,有着广泛的社会基础,它们的受到欢迎,恰建在这样的基础上。而正是这样的社会基础或我们共同生活的土壤,才最值得分析与批评。我批评王朔,并不是想和他本人叫板,仅止于此费这么多笔墨、心思太不值。我批评他的目的是,借他为切入点,反思他的、也是我们大家所赖存活的土壤,这土壤一日不得清理,一日要影响、制约我们,坏我身体,蚀我灵魂,淘空我们人之为人的品节、精神!
明于此,且先看看王朔本人“痞气”的由来。
就其家庭出身说,他的父母都是“普通百姓”,母亲是医生,父亲在国防大学做教师,二人都不怎么识字,所以他不是出生书香门第。
他还说自己也不是出类拔萃的一个,这非坏事,相反有点因祸得福。
就因为我不是出类拔萃,最好的东西得不到,只好退出来。我是老被甩出的那种,甩成正人君子了。想学坏吧,条件不好……就因为条件不好,生给逼成好人了。
而且,他的时代还迫使他不能关注自己的命运。
“从小让我激动的事都是世界上的大事,没有什么自己的事”,这使他看得特别远,“很少关注个人的困境”。
后来,他在狱中关过三个月,起因于1976年的天安门事件,他去那里起哄,但被逮捕了。再后来他当兵,想考军校没考上;退伍后就去了医药公司。1984年,他辞职去经商,可又不是经商的命,失败了,弄得一文不名。“我有好多梦是破灭的,小时候有英雄梦,后来又有金钱梦,我还有演员梦”,全没干成,一次次被甩了出来,最后,“就给甩成作家了”。
生活无情,一次次被“甩”出来的王朔,脱离了“组织”、“秩序”,成为标准意义上的“游民”,倾心于过一种浪荡自在、只有“我”的生活。
这是“游民”的共同心态。
“游民”,作为“士农工商”四民以外的人士,在我国历史上早有记载,最早见于《礼记》的《王制》。毛泽东在《中国农民中各阶级的分析及其对革命的态度》中分其为五类:兵、匪、盗、丐、娼妓。
他们谋生的方法是“兵为‘打’,匪为‘抢’,盗为‘偷’,丐为‘讨’,娼妓为‘媚’,各不相同,然谋生弄饭则一。他们乃人类中生活最不安定者。”
这是农业社会的特征。
发展到现在,我们不应将其类别分得这样清楚,就成员而言,我认为还应加上城市失业、无业人员以及商人。
商场如战场,现代商场环境,早已不同于自然经济时代,它瞬息万变,风险极高,而高风险才有高利润,战场不常有,商场处处可见,竞争乃多于战争,而且其涉及面更行广阔。
尤其在一个没有多少游戏规则可循的国家,商场更像战场那样充满风险,急红了眼,人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要赢,干什么都行”,成为这些人全新的道德信仰!
所以,我倾向于按谋生方式来定义“游民”或游民心态。
一切以“打”的、“抢”的、“偷”的、“讨”的、“媚”的方式来作为主要谋生手段的人,都是广义上的“游民”,一切以上述五种方式竞逐的人,具有的就是流氓心态,奉行的就是流氓哲学,只不过程度大小有所区别,本质上是一致的。
王朔不像贪官污吏那样“偷”,不像乞丐那样“讨”,也不像商人那样“打”和“抢”,但他有点像妓,靠的是“媚”。
文人的“媚”,一者“媚”官,获得地位、声名和利益,一者“媚”商“媚”俗,单纯为利益而“媚”。
王朔不属前者,但他肯定属后者。所以严格说,他那句“我是流氓”的玩笑话,并非调侃自个儿。
以此观照,“游民”的特征在王朔们身上就是抹杀不清的、多多少少也还是有的。其人有意或无意之通性,在于强烈的反社会、反秩序性,一切行为是为了自家的“发迹变泰”,即使下反上、小反大造个反什么的,也都是为了曲线求“官”受“招安”,像《水浒传》上的梁山好汉。招安的终极目的,依旧是“发财”。
因此,“游民”的竞争是富于主动进击性的,他们敢于冒险、敢于犯法,否则会饿死。
另一方面,为了掩饰真正的动机心态,他们也讲谋略,打着“替天行道”的“道德”幌子,口面上仁义君子,多有慈善之举,背下里怎么干都行。
他们还需要拉帮结派,围绕某个圈子抱成团块。
团块内部具有强烈的帮派意识,彼此称兄道弟,一起谋生,一起发财。团块外部全不是“自家”的,只要需要可以当着仇敌予以打击、消灭的。
因而,传统文化中最为阴暗的一面,在这些草莽“游民”们的身上,得到最为充分的体现。
王朔受他生活环境的影响,身周多“草莽”,眼中所见多为传统文化里最阴暗的那一面,他对这些是警惕的,然而不免以偏概全,见阴暗乃把传统文化统统以阴暗视之,与它采取决绝立场,一点也不含糊。
同样,常在水边走的王朔,哪能不湿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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