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娘,翠娘……”周方舆环视四周,他焦急呼喊,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虫鸣,“道长,此处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老道士没有回答,径直朝正殿走去。 众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正殿的门虚掩着,老道士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灰尘味和霉味扑面而来。 殿内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倾倒的供桌和几把破旧的椅子,别无他物。 供桌上原本供奉的神像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结满蛛网。 “道长,您是不是弄错了……” 宁采蘩的话还未说完,老道士在殿中央站定,抬手在空中虚画了几下。 没人看清他画的是什么,只觉一阵阴风忽然刮起,呼啸着穿过破败的大殿,吹得人睁不开眼。 待风停下,众人惊讶地发觉,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 破败的庙宇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阴森宏伟的大殿。 殿高数丈,穹顶隐没在黑暗中,看不见尽头,四周矗立着数根合抱粗的黑色石柱,柱上雕刻着狰狞的鬼怪图案,青面獠牙的夜叉、吐着长舌的吊死鬼、剖腹掏心的恶鬼,栩栩如生,像是下一刻就会从柱中扑出。 殿内点着数十支幽绿的火把,火光跳跃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映照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大殿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黑色案桌,桌后坐着一位头戴冕旒、身穿玄黑滚金龙袍的阎王。 他面色漆黑,双目如铜铃,须发戟张,不怒自威。 旁边站着一位身穿红袍、手持生死簿的判官,面白如纸,唇却鲜红如血,一双细长的眼睛精光四射。 “这、这是……”宁采蘩惊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周方舆目瞪口呆,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燕闻之面色凝重,他将宁采蘩等人护在身后。 老道士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道袍,手持拂尘,站在阎王身旁,神情肃穆如神像。 “诸位先站到屏风后去,切莫出声,切莫干涉。” 他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众人虽觉诡异惊恐,但在这种场景下,只好依言走到殿侧一扇巨大的屏风后 聂潮生走在最后,他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眸扫过眼前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说,跟着众人隐入屏风后。 “带罪妇韩云翠上堂。 ”阎王高坐于堂上,一拍惊堂木,声音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言罢,大殿侧一扇沉重的铁门轰然打开,两个青面獠牙的阴差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铁链拖地的声音刺耳沉重,每一步都敲在人心上。 那女子戴着沉重的木枷,脚踝锁着铁镣,步履蹒跚,一身青色衣裙沾满尘土,发髻散乱,脸上带着疲惫。 正是失踪的韩云翠。 “翠娘!”周方舆在屏风后惊呼,想要冲出去,却被燕闻之和杨立甫死死拽住。 燕闻之低声道:“周郎中,冷静,先莫要轻举妄动。” 韩云翠抬起头,环视四周。 令人惊讶的是,她虽形容狼狈,神色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她看向高坐的阎王,又看看两侧的鬼差,最后目光落在老道士身上,眉头微皱。 “这是何处?”韩云翠开口道。 判官抚须,笑道:“你阳寿已尽,自然是阴曹地府,见到阎君,还不下跪?” 韩云翠毫不畏惧道:“胡言,我身子康健,无病无痛,何来的阳寿已尽?你们装神弄鬼,意欲何为?” “大胆!”阎王一拍惊堂木,声震殿宇,“罪妇韩云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韩云翠毫无惧色,直视阎王,开口道:“你们既说我有罪,不知我所犯何罪?我韩云翠行医十年,救死扶伤,自问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倒是你们,深夜掳我至此,冒充阴司,才是罪大恶极!” 她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屏风后的众人都暗自佩服她的胆识。 周方舆心如刀绞。 阎王被她的话激怒,大袖一挥,冷声道:“好个伶牙俐齿的悍妇,本王就让你心服口服!” 话音刚落,大殿中央缓缓升起一座高台。 台高九尺,通体由黑色玉石砌成,泛着幽幽冷光。 台上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框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镜面光滑如水面,泛着幽幽的光芒。 镜面上方,刻着八个大字,一切善恶,难逃孽镜。 “举头三尺有神明,不畏人知畏己知。孽镜台前无好人,因果人平饶过谁。”判官高声喝道。 “韩云翠,你且上前,看看自己究竟犯了何罪!”阎王道。 韩云翠被阴差推着走上高台,站在孽镜前。 镜面起初一片混沌,如同笼罩着浓雾,泛起一阵涟漪,显现出清晰的画面来。 那是一个冬日的夜晚,周氏医馆的后院。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屋檐下挂着冰凌,在月光中闪着寒光。 周方舆跪在搓衣板上,上身未着寸缕,在寒冬中冻得浑身他青紫,背上满是红痕,有些已经渗出血来。 韩云翠脸色铁青,手持鸡毛掸子,站在他面前。 “说,你还敢不敢了?”韩云翠的声音从镜中传来。 周方舆瑟缩着,他哭得满脸泪痕,求饶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翠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进去吧,我好冷……” 韩云翠举起掸子,又是一下抽在他背上,恨铁不成钢道:“你晓得你差点把医馆害成什么样吗?这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是你周家的祖业,你竟然要把它抵押出去,跟人做什么药材生意!你晓不晓得那个人是个骗子,若不是杨师兄及时发现,医馆早就改姓了。” “我不知晓,他说能赚大钱……”周方舆哭道。 韩云翠气得眼眶发红,怒道“你睁开眼看看,医馆这些年的收入,哪一分不是辛苦赚来的,师父临终前怎么交代的?他让我看着你,守着医馆,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她越说越气,怒气不争,又是几下抽下去。 周方舆疼得蜷缩起来,背上的伤口皮开肉绽,在雪地上滴下点点猩红。 镜面一闪,画面变了。 这次是医馆门外,大雨滂沱。 周方舆浑身湿透,拼命敲打着医馆紧闭的大门,哭喊道:“翠娘,开门啊翠娘,我错了,我再也不去赌坊了,你让我进去……” 门内,韩云翠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的哭喊声 门外每一声哭喊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她眼中满是不忍,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咬着牙没有开门。 雨水顺着门缝流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不能开。”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这次开了,下次他还会去,不能心软,不能……” 一幕幕,一桩桩,如走马灯般在孽镜中闪过。 每一个画面都是真实的过往,每一次责罚都有其缘由。 屏风后,周方舆早已泪流满面。 镜面恢复平静,映出韩云翠苍白的脸。 “你可看清了?”判官睨着她,问道。 大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韩云翠,等待她的反应。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韩云翠忽然扬起唇角,放声笑了起来。 响亮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讽刺,几分凄凉。 “放肆!”判官瞪大双眼,怒道,“你为何发笑?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猖狂?” 韩云翠止住笑意,她抬起头,毫无惧色,一字一句道:“敢问这位阎王,我何罪之有?” 阎王一愣,冷声道:“殴打丈夫,欺压夫君,还不是罪?” “就算是罪,我也认。”韩云翠一字一句道,“但我告诉你们,就算再来一次,我还会打他,只恨我当时打轻了,我当时就该把他双腿打断,让他再也去不了赌坊。” 阎王大怒,他拍惊堂木,吩咐道:“大胆悍妇,事到如今还敢狡辩,来啊,牛头马面。” 两个鬼差上前一步,一个牛头人身,另一个则是马面人身,他们手持铁叉,异口同声道:“小的在。” 阎王厉声道:“把这个悍妇给本王下油锅,炸成狮子头。” “遵命。”牛头马面得了命令,便要上前拿人。 “住手!”周方舆神色焦急,他再也按捺不住,他跌跌撞撞地从屏风后扑了出来。 他跪倒在阎王的案前,磕头道:“阎王爷开恩,全是我的错,是我烂泥扶不上墙,要罚就罚我,与翠娘无关。” 韩云翠侧目诧异,她目光微动,暗忖周方舆怎么会在此处。 难道…… 她转念一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方舆抬起脸,他淌下泪来,大声道:“我愿代她受刑,就算是下油锅,上刀山入火海,我周方舆绝无二话,只求阎王爷放她回去,她是个好大夫,江都百姓需要她,求您了,阎王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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