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乌雅束在兄弟们的推动下,顺利成为第一任的都勃极烈,从完颜部的首领、女真人部落联盟的牵头人,一跃成为说一不二的女真人唯一领袖;而撒改则顺势成为了国论勃极烈,依分工与职责来看,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但是随之新增的谙班勃极烈,却因为是明确指定为下一任都勃极烈的继任者,所以就算他的手上没有任何分工,但依旧可以排在国论勃极烈之前;而另一个阿买勃极烈,又是明白无误地从昔日国相手上分去了极大一部分的内政管理之权。
从大立场看,勃极烈制取代了不容易集中的部落联盟会议,是完颜部借此完成对于整个女真人绝对统治的重要一步。而从完颜部内部来看,是由占据绝对多数的乌雅束兄弟完成了对撒改兄弟的绝对优势压制。昔日的二元制领导体系,彻底转化为核心领袖专制的方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勃极烈制也成功避免了完颜部有可能的内部分裂。
“这萧嗣先他是个什么东西?年年的赋税加码也就不提了。如今,为了应付春捺钵的人参、鹿茸、貂皮的进贡数,他是想改就改、想加就加!今年的数已是去年的整整一倍了!”阿骨打愤怒地一拳砸在桌上,饶是用整段松木拼成的议事桌,也被他砸得整体晃了两下。
“遇事光发火可没用。”撒改抬起眼皮瞥了瞥他,“萧都统手握大辽东京道重兵,还可调遣东北路统军司的所有兵马,咱们的生死都捏在他的手里。这件事也只能多派些人去辽阳府活动活动,上次派去的人也有了回音,说是可以想法子削减一些的。”
“削减一些,能削多少?就算是能削两成,那也算是撒改你派去的人立了好大的功劳!”阿骨打直接开口讥讽,“可就算是这样,那也是比往年整整多了六成!”
“我立不立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用心做了事!不像某些人,只会空口白牙地发无名火,实却又于事无补!”撒改面不改色地回道。
“撒改!你说谁空口白牙?”阿骨打却是站了起来,“别以为你派人去辽阳府里活动就是做事!还不是拿着我们女真汉子用性命博来的金银珠宝去送礼讨好?减了两成,送礼也要送了一成吧?”
“那阿骨打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可以拿出来议议。”
“我的方法就是不给!他萧嗣先不是手里头有兵吗?让他派兵放马过来拿!”阿骨打语气强硬地说。
撒改此时便不开口了,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乌雅束,他是都勃极烈,他们表达出了不同的意见,又无法做到相互认同,那也就交由最终的决策者来决定。
乌雅束很明显是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缓缓地开口:“辽人欺我人少势弱,盘剥起来无底限,今日应下这个要求,明日必会再开口提新的,他们的胃口,终究是满足不了的。但是撒改的意思,也并非就是一定要逆来顺受,只是要想一想,如果我们选择抗贡,辽兵来了,能不能打?打了能不能赢?赢了又该怎么样?这是大家该讨论的问题。”
吴乞买的眼睛亮了亮,这下话题算是到他手上了,他微微向前欠了欠身,开口道:“辽人在东京道号称拥有十万兵马,不过里面的水份至少要先挤掉一半:两万宫帐兵,满员不足一万;三万部族兵,实数也就两万,而且眼下都在做生意,大多驻守在南边靠海的耀州,能调到我们附近来的,便就勉强两万的兵力。”
“但是东京道实力最强的应该是汉军,他们满编一共有六万人!”乌雅束指出这点。
“按理是这样。”吴乞买微笑道,“东京道的汉军强悍,却是因为当时的都统军使是徐三,他离开时,却是带走了一万实力最强的坦克军。”
“这萧嗣先能答应他?”
“徐都统是带走了人,可是却把军饷额都留给了他,这个萧都统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还有五万人呢?”
“驻守曷懒甸的两万人,并不在东京道兵额中。还是那个徐都统在渤海国之地自己募集来的,不受辽朝廷粮饷,所以并不会听从萧嗣先的指令。所以我们需要考虑的,也就是三万汉军加两万禁军!”吴乞买的分析,不仅让乌雅束听得入神,就连撒改也有了兴趣,“而且,萧嗣先胆小,就算是用兵,他在辽阳府得留一万,其它主要州县也得分驻一万,真要来找我们的麻烦,也就能够调动三万的兵马!”
“区区三万契丹狗,何足惧也!”有了吴乞买的分析,阿骨打更有了底气,“如今我完颜部,虽然未能拿下曷懒甸,但是东边长白山部、东北五国部部、还有北边乌隈于厥部皆已臣服于我。而且粘没喝又从倭国那里搞来了大批金银,咱们完颜部的铁甲数量早就过了五千具。当年打那萧海里时就见过契丹狗的战力,咱这五千精甲,只会让那三万人有来无回!”
“五千对三万,我倒不担心阿骨打你打不过。”撒改此时却是诚恳地说道,“只是谋战者,需要想得更长远。此战并非我完颜部单对东京道,一旦开打,那就是女真人对上了契丹人。如果此战赢了,契丹人会不会调集上京道的兵力?还有南京道的兵力?我们如今集中力量练兵,粮食的缺口都依赖向辽阳购买,他们要是完全断了粮路怎么办?一旦打仗后,再断了铁器的交易,我们的甲胄兵器的损耗怎么补?”
撒改的语气非常平静缓和,却是像一面浸满桐油之后的藤牌一般,将阿骨打如刀劈斧砍一样的话语尽数挡住。
“粮食可以找渤海人、高丽人买。曷懒甸那里我们已经让步和谈了,只要给金银,他们没理由不收!”吴乞买补充道。
“唉!我担心的反而就是曷懒甸。”撒改看了一眼吴乞买,“刚才你说过,那里还有两万曾打败过我们的汉军,他们的确不听萧嗣先的号令,但是他们听从那个徐三到底是敌是友?谁能保证他在关键时候会不会背后给我们来一下?”
“徐三他……”吴乞买开口后突然又止了口,他与徐三、也就是秦刚间的一些秘密,目前还只止于他们劾里钵系兄弟之间知晓,目前还不想过早地暴露。况且,正如撒改所说,秦刚对完颜部到底是什么态度?还有他在曷懒甸一带的布局到底意欲何为?是否是如他们目前分析的,只想保护高丽的王俣?还是对他们女真人别有所图?他还真说不上来。
这次的勃极烈会议,撒改虽然是以一敌二,但是他的理由充分,考虑周全,而且判断与说明不得不让人信服,身为都勃极烈的乌雅束,虽然有心相信自己的亲兄弟,此时也只能开口下了结论:
“今天的完颜部,早已不再是之前的草莽部落,我们的主要家底,都集聚在会宁城。我们女真人,从来就不惧怕肆意挑衅攻击我们的敌人,只要来战者,必然会将他们狠狠打回去!但是,我们也不能随意开战,更何况面对的,是控弦百万的大辽国。一旦我们战败,就只能退回到山林之中,我们的兵甲工厂、我们的商社仓库、我们积累数代的财富辎重,都将化为乌有,都要从头再来!”
吴乞买默默地听着,同时也在小心的观察着二哥阿骨打的表情。
其实在今天的会议之前,他基本上已经判断了最终的结果。
对于撒改的战略分析过程、甚至结论他也没什么质疑,包括大哥乌雅束现在的最终判断观点也是滴水不漏的事实。但就在之前,他曾对阿骨打说过:历史上的许多大事,并不是只看可能性的大小。一场战争前,也不是说胜率只有两三成的一方就必败,士气、信心与胆略,还有出乎对方意料外的行动,都有创造奇迹的可能性。
大辽的这个萧嗣先之所以如此猖狂,不就是有着撒改一样的分析方法,认为无论如何蹂躏压榨完颜部,他们都不敢跳出来反抗吗?
而正是有这样的判断,辽军就必然会有着对于女真人防范的疏忽。
吴乞买本来准备得十分充分,原计划对于撒改的观点,用一种全新的思路进行辩驳:眼下只存在着完颜部与东京道的对决的。至于整个大辽国扑来的情况,只存在于完颜部取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之后另外考虑!
而一旦完颜部能取得此战的胜利,便就会获得眼下所无法评估到的新实力的加持;同时,大辽也会因为此战的失败,出现了此消彼长的变化。到那个时候,完颜部在完成的新的吞并之后的实力,自然要到那个时候才能正确地评估……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要是在他们的大哥、都勃极烈乌雅束能够有所认知与坚持。
此时的乌雅束,明显已接受了撒改的意见,他的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呢?
会后,阿骨打十分忿闷地讲:“都因为这个撒改!”但吴乞买心里清楚,根子却是出在了自己的大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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