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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第1页）

赵宇在门前停步，看着门额上&ldo;岳麓书院&rdo;的大匾，微微一叹。岳麓书院曾经七次被焚烧，只这块匾额幸存于战火。陆敏微笑着说：&ldo;此乃宋真宗亲笔赐赠。&rdo;赵宇又轻读着大门旁的左右联：&ldo;惟楚有才，于斯为盛。&rdo;陆敏解释道：&ldo;上联出自《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下联出自《论语泰伯》。&rdo;赵宇点头：&ldo;源出经典，联意关切，的确道出了书院乃英材辈出之地。&rdo;陆敏深感骄傲，可面上只淡淡一笑。

陆敏引路前行，众人穿过连绵不断的楼阁石廊，听着陆敏随口指点出礼殿，讲堂，御书阁，学斋等名字。沿路多有白衣学子，有人手捧书卷，边走边读，有人结伴而行，谈论争议，还有的满面于思，目中无人。最后，陆敏行过一处池塘，到了临山傍水的一个亭子前。亭中央有一个石几，亭廊坐着四个书生模样的青年，都是白色袍服，腰系坤带。其中一个手中握了一只洞箫，正在把玩。陆敏面含微笑，指着那个持箫的青年介绍道：&ldo;此乃陈桐。&rdo;那个青年站起行礼，天庭饱满，一字眉，凤眼有神，矜持地一笑。陆敏又指着他旁边的一个瘦瘦的青年，说道：&ldo;他的表弟陈树。&rdo;再介绍一旁站起来的一个圆头圆脸的书生，&ldo;这是张锦。&rdo;最后的一个面目有些苍老，额上已有抬头纹，陆敏指着他说：&ldo;此是郑子诚字明心。&rdo;然后他侧看赵宇，说道：&ldo;这位是赵宇赵官人。&rdo;然后就不再说了，看来不想说李越的名字。赵宇一笑，起手介绍身边的人：&ldo;此为我之友人，李越，叶铭。&rdo;李越垂头行礼，觉得赵宇说叶铭的名字时有点儿咬牙。但他现在自顾不暇，也不在意赵宇的小心眼了。

众人都坐了，客套了几句后，赵宇看了看亭外树木修竹，清凛溪泉，突然长长一叹。那个长得很有气势的陈桐问道：&ldo;如此风景绝佳之地，可尽享山水美景天籁之音，赵官人因何发叹？&rdo;

赵宇微摇头，说：&ldo;吾看着岳麓书院虽然庄严宏大，藏书万千，碑典林立，可谓天下少有之经学贵院，可惜建错了地方！&rdo;

陈桐&ldo;啪&rdo;地把竹箫拍在了石几上，语气冷淡地问：&ldo;赵官人以为此院应建何处？&rdo;

赵宇再次深叹：&ldo;应建在有人能保护如此书藏的地方！而不是在一片无力御外的山水之中。&rdo;

几个书生脸色均变，只有陆敏没有表现出敌意，瘦瘦的陈树气哼哼地说：&ldo;此话怎讲？！&rdo;

赵宇面现惊讶地问：&ldo;诸位有何不明？现今蒙元已占湖北，阿里海牙孤兵深入我宋内陆，若宋人荆楚连兵，加民众响应完全可以围之歼之！可事实上，竟无人能取之！他已增兵十万，发兵潭州，只是早晚，以他之军力，加之潭州已然空虚无守，难道诸位不觉岳麓书院已然在劫难逃？难道诸位还以为他会不攻潭州，在无人能敌他铁骑之前景下，不战而退回北方？&rdo;

一时众人面现悲愤，圆脸的张锦眼中含泪，陈桐哼一声：&ldo;他来又如何？一战而已。&rdo;

陈树也说道：&ldo;正是！吾等受教于此多年，怎能容书院受元军折辱！&rdo;

郑子诚长叹：&ldo;到那时，不过一死，也不负岳麓如此灵秀之地。&rdo;

张锦也连连点头，哽着不能说话。

赵宇轻叹，&ldo;诸位书生意气可嘉，岳麓书院当以有如此学子自豪。可惜诸位不负书院，但我却觉得岳麓有负学子。&rdo;

陈树的瘦脸立刻涨得通红：&ldo;汝是何人？怎能诋毁经学殿堂？&rdo;

张锦瞪大眼睛认真地说：&ldo;书院从经学起家，数百年为学术之圣地，人才辈出。乾道三年（公元1167年），朱熹来访，与张蚵垩В遂有&lso;朱张会讲&rso;。前来听讲者络绎不绝，，&lso;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rso;。这次会讲，为天下之盛事。从此岳麓不复往日岳麓，成为人杰地灵之代表。吾等在此求学，乃生之所幸，岂有负我之理？&rdo;

赵宇说道：&ldo;所负学子之处，是以众多经典为障，不能明国学之所缺。&rdo;

几个书生面现恼怒，连礼貌的陆敏都有不快之色，温文尔雅地问：&ldo;请问赵官人，国学所却为何？&rdo;

陈桐冷声道：&ldo;我中华之学，仰观宇宙，崇尚天人合一，天地同德！如此宏大之观，为天下之首。我国学以人效天为则，男子为乾，当自强不息，女子为坤，当厚德载物。推天道以明人道，天人感应，则人心和谐，社会安宁，风调雨顺。&rdo;

赵宇问道：&ldo;这是我邦之见，那么如何与外邦相处？&rdo;

圆脸的张锦说道：&ldo;当协和万邦，上策为不战而屈人之兵。&rdo;

赵宇又问：&ldo;那个人当如何处世？&rdo;

那个年纪大的郑子诚说道：&ldo;忠孝节义，一言以蔽之。&rdo;

瘦脸的陈树带着对赵宇的控诉感说道：&ldo;正是！忠是对国家，尽职为忠；孝是对父母，子承老为孝；节是对自己，气节、风骨；义是对别人，义气、信用。如此方可为人！&rdo;

赵宇点头，似是自语，&ldo;如此说来，当天下人心紊乱，风雨不谐，民不聊生之际，又遇外邦不解不战之风情，血腥屠杀我民，作为个人，只能尽忠尽节。可如何尽忠？如何尽节呢？&rdo;

陈桐说道：&ldo;尽忠就是不降！尽节就是赴死！&rdo;众人一致点头。

赵宇起身深施一礼，然后说道：&ldo;吾在此先表我敬佩之意，望诸君恕我唐突言语，可我还是要说，国学到此危难之际，只余尽忠尽节，有宏观之大义，但少微观之行做！岳麓书院独立此山，风雨飘摇之际，难道要以经书碑典来抵御强侮？岳麓所缺，乃现实之中的御敌之策，危亡之时的应对之略！大到如何多重防线护我领土，小到如何设计敌之必攻之地，岳麓书院均无所教。书院不能只有读书解经之人，还应有知兵法识战术之人，才可保全藏书之宇，圣贤之地！&rdo;

李越知道赵宇只是指示出了后人对中国哲学经典的深刻批评。国学以天地为观，人世道德为念，或追寻形而上的理念（老庄），或穷究形而下的行为准则（孔孟），但却没有对物质世界的实用精神，没有对现实细节进行极为精确分析研究的科学态度。中国在化学，物理，数学方面都有领先的理念，但假以时日，却没有人能发展出整套的学科和细致的理论。

但在此时，赵宇对经学的批评却是惊世骇俗的。如果是以往，他肯定会被书生们的口水淹死。可现在蒙元进逼，人们无不恐惧行将到来的灾难，而满腹经纶以往踌躇满志的学子们更感到失落和愤怒。

在一旁的叶铭突然开口道：&ldo;我朝并非不重武学，宋神宗就曾颁发《武学七经》二十五卷为习武之书。我朝南迁后，又一向常年招收武学生员，择其中优秀者授予武官职衔。只是……&rdo;他深深一叹：&ldo;我朝良将屡屡被jian人所害，以致国家到此社稷飘摇之境地！宋兵一败再败于蒙元，非是兵丁数目不够，武器不精，而是战术不妥，延误战机！&rdo;李越偷看他，自从这个乞丐脱去了伪装，露出了他俊美无匹的真面目，他简直就无法无天了。不仅堂皇地进了卧室，还掌了财权，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儿反驳赵宇的观点，他还想活吗？

果然，赵宇驳斥道：&ldo;若是真的注重武学，为何没有如岳麓书院这般杰出的武学院校？若武学之院也能如岳麓书院般卓着，延续近三百年，此时必定已培育出充裕将才，部署于军队之中，从低到高，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宋军必能将领杰出，兵士有序。就是毁损一两员大将，也不会落到如今之窘局。&rdo;李越明白赵宇的观点，没有出色的军校，往往标志着一个国家的军事力量匮乏。美国西点，中国黄埔军校都是众多优秀将领的摇篮。

陈桐点头道：&ldo;大唐尚武，李白能颂&lso;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rso;之侠客，而我朝推举文学等身，文官治军。就是推举武学，也断不能置其于尊贵之位如诸子经学。&rdo;

陆敏说道：&ldo;我朝抑武扬文本有深意。唐中期就已藩王割据，百姓饱受暴力之苦。唐末兵乱，朝廷倾覆。大宋抑武几百年，未有过唐朝之兵乱，君臣相偕，历任君王不曾因言杀过一名文官。如此政局何尝不是因武官势微，武人不得擅权专政或犯上作乱之故。&rdo;

赵宇断然说道：&ldo;如此行事只能是在外界无强敌之时方可，如有强敌窥测，这种布局无异授人以柄，自取灭亡！&rdo;

宋朝言论极为自由，人们议论朝政毫无顾忌，完全没有像明清时那种因言获罪九族被诛的事情。包拯可以跑到皇帝面前，吐沫星子飞溅地大喊大叫，皇帝只是后仰了□体，掏出手绢儿擦了擦脸。

大家听了赵宇对朝廷的批评，一时都不出声，毕竟，说朝廷要亡，这也太耸人听闻了些。就是此时风雨如晦，大家也从来没有想过宋朝要灭亡。

良久后，郑子诚叹道：&ldo;以汉家经典治国之朝，不尚杀戮，虽能于和平之中保住社稷，但面临强虏，难免失于儒弱。曾几何时，五胡乱华，屠城掠地千里，&lso;北地沧凉，衣冠南迁，胡狄遍地，汉家子弟几欲被数屠殆尽&rso;如无冉闵，吾等大概不会在此。&rdo;

张锦摇头叹息：&ldo;此时蒙军压境，再谈这些，为时晚矣。&rdo;

陈树愤怒地说：&ldo;谁能想到我朝几百万之军，无法抵御蒙元？&rdo;

陆敏轻叹道：&ldo;到如今，朝廷求一隅偏安尚难实现，再谈军校何益？&rdo;

陈桐冷笑：&ldo;就是能临时建立岳麓武学之校，恐怕也无几人能来！&rdo;

陈树附和道：&ldo;湖北诸镇已降，兵士或亡或降，能存几人？潭州无军，处境危急矣。&rdo;

郑子诚说道：&ldo;如今，如果有冉闵那样的将领，也许能救我中华。&rdo;

张锦一个劲儿点头说：&ldo;是啊。&rdo;

赵宇摇头说：&ldo;不见得吧？冉闵只在战场上拼杀，未曾得圣贤教导熟识经典，怎能服众？&rdo;

叶铭冷哼道：&ldo;冉闵乃我大汉之英雄，其功业利在千秋！如果他不曾赶胡族出中原，哪有汉家经典传世之所？冉闵为百姓夺粮，以一万人众抵抗十四万鲜卑大军，被俘遇难。冉闵死后，冉魏国的臣子纷纷守节自缢，少数逃往东晋，无一投降前燕！秦汉魏晋从来没有亡国后自杀的大臣。因亡国而杀身之举，源于冉闵的魏国！冉魏几十万汉人不甘受辱，纷纷逃向江南，投奔东晋。东晋军未能及时接应，使得几十万百姓中途受到截击，死亡殆尽。晋将自杀谢罪。其有如此壮举，怎可谓不能服众？！&rdo;

陈桐一击掌道：&ldo;正是！现今正值风腥血雨，能救我百姓免遭涂炭之举，就是义举，就是圣贤所教尽忠尽节！可惜我未曾能投笔从戎，不然此时必会驰骋沙场，与敌相战！&rdo;

赵宇点头说：&ldo;其实宋朝之所以置武人于偏位，是将文武之员对立了起来。武人以为文人只知书本经学不能战场拼杀，文人认为武人粗鄙血腥，不知圣贤之教。如果武人能如冉闵，有救世情怀，能持道义，自然能得人心所向，书生如陈官人这样，愿识武学精髓，遇乱能平，遇敌能战，何愁我朝无有持久恒昌之力？自能于危难之际保全万千宋民。&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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