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子打开的那一刻,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那些泛黄的账册和信函静静躺在盒底,纸页边缘已经脆得发毛,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每一笔都是刘士则的亲笔,每一页都沾着二十年前陇右戈壁滩上的血腥气。
狄仁杰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了两页。神功元年三月,收凉州马场银三千两,拨军器监皮作房。同年五月,收陇右军器库银五千两,拨弓弦料款。账册上的每一笔进项都用朱笔圈了批注,注明了银子的真正去向——不是买了牛筋和柘木,而是流进了刘士则在陇右道置办的私田和铁矿。最后一页的末尾,用蝇头小楷写着两行字:“吐蕃所付弓弦款已全数收讫,计银一万二千两。敬堂替我办妥,我替敬堂善后。”
“善后”两个字,指的就是把樊敬堂吊上房梁。
狄仁杰把账册合上,抬起头看着刘士则。刘士则瘫在木箱旁边,后背抵着箱板,两只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会被人翻出来——二十年来他步步高升,从军器监到户部,从四品到二品,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拱手叫一声“刘公”。御赐的“清慎勤”匾额还挂在前堂门楣上,金漆锃亮。他以为自己已经洗干净了,可铁盒子里的每一张纸都在说同一句话:洗不掉的。
“刘士则。”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可在这间寂静的书房里像铁锤敲在砧板上,“弓弦调包,是你主使的?”
刘士则没有回答。他的眼珠子转向樊小婉,又转向狄仁杰,最后定在门口——樊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站在书房门槛外面,面纱摘了,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素娘,”刘士则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哆嗦着往上升,“素娘,你说句话,你是知道我的——”
“我知道你。”樊素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轻,和樊小婉一样轻,可分量完全不同——她的轻是水,樊小婉的轻是冰。“我知道你二十年前怎么把我从大云寺骗上马车,怎么把弯钩抵在我喉咙上让我看着我爹吊死。我知道你怎么用我妹妹的命要挟我,让我在你身边待了二十年。我知道你每天晚上在书房里数银子的时候会哼小曲。我知道你书房暗格里每一个铁盒子的位置——你一共有三个铁盒子,另外两个在地砖下面,一个装着你在陇右道三处铁矿的地契,一个装着你给吐蕃人写的密信底稿。刘士则,我比你自己更知道你。”
刘士则的脸从灰白变成了惨白。他瞪着樊素,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不认识这个在他身边睡了二十年的女人。樊素没有看他,她看着樊小婉。姐妹俩隔着一丈远的距离,烛光在她们中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一个握着弯钩一个攥着拳头。
“小婉,”樊素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开始发抖,“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下人的饭菜里我放了安神药,他们天亮之前不会醒。后门的门闩我拉开了。前堂到后院一路上所有的灯我都灭了。你现在要动手,没有人会拦你。”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书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可你要是杀了他,你还能回头吗?”
樊小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弯钩——铁锈色的钩尖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刃口上有极细的卷痕,那是剜过骨头留下的痕迹。这把弯钩是刘士则给她的,二十年前她第一次拿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二十年后她的手比任何人都稳。
“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狄仁杰几乎听不见,“我从来没有回过一次头。”
樊素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嘴角,滴在衣襟上。她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把书房的门让了出来。
就在这时,刘士则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动作出人意料地快,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忽然找到了洞口。他扑向书桌,一把拉开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把短刀——不是战场上用的横刀,是一把裁纸用的玉柄小刀,刃长不过三寸,可刀尖磨得极锋利,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他握着刀,背靠墙壁,刀尖指着樊小婉,手抖得刀尖在空中画着凌乱的圈。
“你别过来!”他的声音破了,像一面铜锣被人敲裂了缝,“你爹是我吊死的又怎么样?他不过是个匠人!一个匠人!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户部侍郎!你杀了我,大理寺不会放过你!狄仁杰就在这里!他会抓你!他会杀你!”
狄仁杰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按在铁尺上,身体微微侧过来挡住樊小婉和刘士则之间的直线。他的目光锁着刘士则手里的裁纸刀,声音平静而清晰。
“刘士则,把刀放下。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保你,是为了让二十年前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你贪墨的每一两银子、你害死的每一条人命,都会写进案卷里,存档在刑部和大理寺,刻在你的罪名上。你逃不掉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放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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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士则没有放下刀。他的眼睛在狄仁杰和樊小婉之间飞快地来回转,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然后他忽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没有刺向樊小婉,也没有刺向狄仁杰,他反手一刀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刀尖穿透寝衣和皮肉,刺进大腿外侧的肌肉里。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他月白色的寝衣下摆。他疼得惨叫了一声,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下去,跌坐在地上,可他的手还死死攥着刀柄,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你们看!”他嘶哑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扎了自己一刀!算我赎罪了行不行?我赔了!放我走——让我回陇右——我把银子都捐出来修桥铺路——你们放我走——”
他在演戏。一个贪了二十年、踩着上千具尸骨爬上高位的人,在最后关头拿出一把裁纸刀扎自己的大腿,哭着喊着说自己赎罪了。樊小婉看着他,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蟑螂在桌腿下面打转。
狄仁杰也看着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被逼到绝路的犯人忽然开始自残自伤,用疼痛来博取同情,用血来冲淡罪孽。可刘士则这一刀扎得太拙劣了。大腿外侧全是肌肉,扎进去疼归疼,伤不到筋骨更伤不到血管,养几天就能下地走路。他连演苦肉计都舍不得对自己下狠手。
“刘士则,”狄仁杰的声音冷了下去,“你那把刀扎错地方了。你要真想赎罪,应该扎在胸口上。可你不会——你舍不得。你连对自己都舍不得下狠手,二十年前你让樊敬堂造假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陇右战场上那些拉不开弓的将士?他们的命,你还得起吗?”
刘士则的哭声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呜咽。他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刀尖在大腿的伤口里搅了一下,疼得他又是一声惨叫。血顺着他的腿淌到地上,在青砖地面洇开一小滩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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