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素把面纱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祠堂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土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狄大人,我知道你迟早会查到刘士则头上。可我没想到你先找到的是我。”她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脚印。”狄仁杰说,“二月初三那天,我在刘士则宅子后门外看到一行小脚印。鞋底是平的,布鞋,尺码很小。脚印在墙外来来回回好几趟,不像路过,也不像望风。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一定跟案子有牵连——她要么是想进去,要么是刚出来,心里有事,才在雪地里徘徊那么久。”
樊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天是我妹妹第一次来找我。她站在后门外,没有敲门,没有喊我,就那么站着。我出来的时候她走了,雪地上只剩下一行脚印。我知道是她——除了她,没有人会那样站在门外不进来。”
“她来找你做什么?”
“来问我一句话。”樊素的眼睛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她问我,当年爹死的时候,我在哪里。”
狄仁杰没有接话。樊素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告诉她,那天晚上我在刘士则的马车里。刘士则把我从大云寺接出来,说要带我去见我爹。我信了。结果他把我拉到军器监的作坊外面,让我从车窗缝里看着——看着我爹被人从作坊里拖出来,绳子套上脖子,吊上房梁。我爹的腿在空中蹬了好久好久,我在马车里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叫出声。刘士则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弯钩抵在我的喉咙上。他说——‘你叫一声,你妹妹就没命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狄仁杰见过很多种痛苦的表情——嚎啕大哭的、咬牙切齿的、浑身发抖的。可樊素没有这些。她的痛苦被时间压得太实了,实到连眼泪都挤不出来。
“后来你妹妹也被他带走了。”狄仁杰说。
“是。他不知道小婉还活着。尉迟破把净空和小婉从凉州带出来,净空跟了尉迟破,小婉被送进了大云寺。我在大云寺的时候天天去后门外等,等她来找我。可她没来。她在大云寺只待了三个月就被刘士则找到了——他一直在找樊敬堂的家人,想杀干净。他找到了小婉,本来也要杀她,可看见她的眼睛,改了主意。”
“为什么?”
“因为小婉的眼睛很冷。刘士则说,这样的人有用。他不杀她,他要用她。他把小婉带在身边,教会她怎么用弯钩剜人肉,怎么用缝针缝伤口。小婉学得很快,手比谁都稳。刘士则很高兴,说她天生是干这个的料。他不知道小婉每次剜完人回到自己屋里,都会趴在床上咬被子,把被子咬出一个一个洞。她不敢哭出声,怕刘士则听见。”
狄仁杰的手指在铁尺上收紧了一下。他想起孙老九胸口那道针脚细密的旧伤疤——那是樊小婉剜的,也是她缝的。她当着刘士则的面把孙老九的伤口缝得整整齐齐,回到屋里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出声。那年她十七八岁。
“你和她这二十年见过面吗?”
樊素摇头。“没有。刘士则不让我们见面。他用小婉的命要挟我,用我的命要挟小婉。我们姐妹俩一个关在高墙里面,一个关在高墙外面,二十年没见过一次面。直到去年秋天,小婉忽然来找我了。”
“去年秋天——刘士则递折子要回陇右之后?”
“是。那天晚上她站在后门外,没有敲门,没有喊我,就那么站着。我推门出去看见她的脸,差一点没认出来。她瘦了很多,眼角多了一颗泪痣——那颗痣是她离开凉州那年冬天长出来的,我上一次见的时候还没有。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姐姐’,是‘名单上的人还差三个’。”
樊素停顿了一下,面纱下面的嘴唇微微颤抖。“我说我知道。刘士则书房里有一份名单,是当年所有跟弓弦调包有关的人。他不放心,怕有人翻案,每隔几年就会派人在各地查一遍这些人的下落。我替他整理书房的时候偷偷抄了一份,记在心里。曲大、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何敬业——还有刘士则自己。一共六个。”
“你把名单给了小婉?”
“她本来就有名单。尉迟破给她的。”樊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尉迟破的人盯了这六个人十几年,每个人的化名、住址、生活习惯都查得清清楚楚。小婉拿着尉迟破的名单来找我对质——她想确认刘士则手里那份名单和尉迟破手里那份是不是一致的。两份名单一模一样。从那天起她就开始了。”
狄仁杰把两份名单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尉迟破的情报来自月氏人的网络,刘士则的情报来自他在朝廷里的人脉。两张网互相独立,可盯上的是同一批人。这六个人被夹在两张网中间,像砧板上的鱼,等了二十年才等到刀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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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妹妹现在在哪儿?”
樊素看着狄仁杰的眼睛,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重新跪到佛龛前面,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月氏话。狄仁杰听懂了最后几个音节——往生咒。和孙老九说的那个往生咒一模一样。
“狄大人,”樊素的声音从佛龛前面传来,平静而坚定,“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可我不会告诉你她在哪儿。她是我妹妹。”
狄仁杰沉默。他知道再问下去没有意义。樊素在刘士则身边关了二十年,她唯一没有交出去的就是这一点东西——她对妹妹的忠诚。他转身朝祠堂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樊素在身后又开口了。
“狄大人,如果你抓到她,会杀她吗?”
狄仁杰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她杀了人。曲大、马四喜、差一点还有何瘸子。三条人命,一条重伤。不管她有什么理由,杀人就是杀人。可我向你保证一件事——刘士则的案子,我会审到底。二十年前弓弦调包的真相,我会让它大白于天下。”
樊素沉默了很久。久到狄仁杰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让他脚步一顿的话。
“今晚是最后一天。”
狄仁杰转过身。“什么最后一天?”
樊素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佛龛前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发抖。“今天是二月十八。刘士则原定三月初一离京回陇右,可他今天下午收到了户部的一个消息——朝廷提前批准了他的离京折子,他改期了,明天就走。”
明天就走。二月十九,观音诞。刘士则要在观音诞那天离开长安。樊小婉只剩下最后一个晚上。
狄仁杰大步走出祠堂,翻身上马。李元芳紧跟在他身后,马蹄踏碎了坊间的积雪。天已经完全亮了,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早点铺子里的蒸笼冒着白汽,小贩开始沿街叫卖。烟火气十足的长安城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可狄仁杰知道,这座城里有一个女人正在度过她二十年来最漫长的一个白天。等到天黑,她就要去杀最后一个人。
回到大理寺,狄仁杰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正堂。李元芳、苏无名,还有十几个得力的差役。他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崇仁坊刘士则宅子的位置上。
“元芳,你带二十个人把崇仁坊的所有出入口全部封住。从戌时开始,只许进不许出。放河灯的老百姓走别的路,不让靠近刘府五十步之内。”
李元芳领命。苏无名没等吩咐就开了口。“大人,我带人去城西通往陇右的官道上设卡。万一刘士则提前从后门溜了,我能在半路上截住他。”
狄仁杰点头。他又安排了四个人守在大理寺,保护何瘸子和孙老九——名单上还没死的人只剩他们两个,不能出任何意外。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狄仁杰单独把李元芳拉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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