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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第1页）

但任凭群臣说得口干舌燥，朱厚照充耳不闻。

羊毛出在羊身上，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的了断，最后还是由朱厚照、马昂自行促成。数月之后，朱厚照驾幸他亲自赏赐给马昂的太平仓府邸宴饮。其实他是有备而来。马昂有一杜姓小妾，姿色不俗，亦不知哪个善嚼舌头的曾对朱厚照提起‐‐‐故此之来也，喝酒是虚，要人是实。&ldo;饮酣，召昂妾。昂以妾病辞，上怒起。&rdo;{98}朱厚照一怒之下，摆驾回宫了。这绝对是马昂的不是，亲妹子都拱手献上了，区区一个&ldo;二奶&rdo;反倒舍不得？而且你现今居住、接驾之处，亦拜人家正德所赐，你竟在这里驳回人家一点小小的要求，太不给皇上面子了嘛！据说这件事后，马氏便即&ldo;宠衰&rdo;。《明史》则多叙了两笔，道那马昂一时小气，旋又悟出大事不妙，&ldo;复结太监张忠进其妾杜氏&rdo;，朱厚照美人儿到手，意气稍舒，&ldo;昂喜过望，又进美女四人谢恩&rdo;{99}。才暂时将事情摆平。不过，他终究拂逆了圣心，这疙瘩是不可能解开的。慢慢地，朱厚照对马姬淡了下去。

其实，就算马昂一路谨慎，不去惹恼皇上，马姬&ldo;宠衰&rdo;也是迟早的事。以朱厚照那浪蜂荡蝶的性情，不可能对某一个女人维持持久的兴趣。从他的恋爱史来看，马姬居然吸引他达数月之久，已为翘楚。大部分时间，朱厚照走马灯似的追求着女人。马姬之后，朱厚照在绥德视察工作期间，&ldo;幸总兵官戴钦第，纳其女，还&rdo;{100}。这位戴将军之女，更加可怜，史书上留此一笔，然后下落不明。朱厚照在倚江彬为其心腹之后，由后者引导，开始大肆出游，足迹遍及塞内江南，所到之处，头等大事便是搜罗女人，弄得各地鸡犬不宁，内中故事稍后再叙。

这里单讲一个姓刘的女人。北京以北至西北，沿长城一线，是明代抵御蒙古人的正面防线，称&ldo;塞下&rdo;。正德在其统治的中晚期，多次由这条线&ldo;北狩&rdo;，打的旗号是视边，实际则是以找乐为主。当时说塞下有&ldo;三绝&rdo;：宣府教场、蔚州城墙、大同婆娘。{101}&ldo;三绝&rdo;中，令朱厚照最为心仪者，自然是最后一绝。正德十三年他由大同出发，然后榆林，然后西安，然后偏头关，然后太原，一路上&ldo;掠良家女数十车，日载以随&rdo;，到了太原，又&ldo;大征女乐&rdo;{102}‐‐‐也就是官妓。&ldo;偶于众妓中，遥见色姣而善讴者。援取之，询其籍，本乐户刘良之女、晋府乐工杨腾之妻也。赐之与饮，试其技，大悦……遂载以归。&rdo;{103}也有记为此女名叫&ldo;刘良女&rdo;，《明史》则只简称&ldo;刘氏&rdo;。另外，朱厚照与之相遇的地点，有稗史说是在大同，而非太原。但不管她叫什么，朱厚照又是在哪里把她找到，总之，有个在朱厚照生命的最后一两年间大放异彩，这件事情本身是确实的。

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朱厚照：一不留神当了皇帝（31）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笔者对此一直很是好奇。史家只是把她视为朱厚照诸多女嬖中的一个，除了告诉我们她非常受宠，对其本人情况则不屑于多费笔墨。而且，想当然地以为这不过是朱厚照享乐主义生涯的又一次简单重复而已‐‐‐&ldo;试其技，大悦&rdo;‐‐‐无他，唯技熟耳。但细读故事，从字里行间却品得出朱厚照之于此女，态度大迥异乎过往的异性，包括那个曾令朱厚照交织着复杂情感的马姬。

《武宗实录》记述说，刘氏进入豹房后，朱厚照对她的依赖程度，达&ldo;饮食起居，必与偕&rdo;的地步。&ldo;左右或触上怒，阴求之，辄一笑而解。&rdo;可见这妇人独具一种罕见之力，不仅令朱厚照在生活中须臾缺她不得，更从一贯的喜怒无常而忽然变得温驯豁达，甚至有些可爱。刘氏则赖此在豹房建立了很高威信，&ldo;江彬诸近幸，皆母呼之，曰&lso;刘娘&rso;云&rdo;{104}。这与先前马姬得宠，兄弟被&ldo;大珰皆呼为舅&rdo;似不完全相同，趋炎附势之外，好像还多了一层敬惧。盖因朱厚照对刘氏，确非徒以玩物视之，实际上倒与她夫妻相待，甚至公开给她这种名分。正德十四年，朱厚照南巡，携刘氏同往。所到之处，凡遇名刹古寺，好佛的朱厚照必然造访，访问时，朱厚照都要&ldo;赐幡幢&rdo;，就像普通香客一定要烧香许愿一样；而&ldo;凡寺观钦赐幡幢，皆书&lso;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后军都督府镇国公朱寿，同夫人刘氏&rso;，并列名于上&rdo;{105}。前已提到，&ldo;朱寿&rdo;及其一串头衔，乃朱厚照欲避免皇帝身份的烦扰而使的&ldo;金蝉脱壳&rdo;之计，为自己虚拟的名讳与官职。现在，当着众人，他等于明白无误地宣布，在&ldo;朱寿&rdo;名义下，自己的妻子乃是这歌伎出身的刘氏，而非在紫禁城坐守空房的那三位尊贵后妃。

真正把刘氏在朱厚照心中的分量彰显出来的，是这样一个近乎于爱情小说般的情节：自有刘氏以来，朱厚照便随身藏着一件多情的信物‐‐‐一只刘氏送给他的簪子。这簪子，他永远带在身边，不拘在何处，见之如睹刘氏本人；舍此以外，它还额外具有一种凭据的功能。他俩曾约定，如他欲召唤于她，来人必须同时携有此簪，如若不然，任凭来人是皇上多么亲近的近臣，任凭来人身赉多么确凿的旨意，也都不足为信‐‐‐此簪胜于一切，是他们私人情意的见证，连圣旨亦不能代！朱厚照启程南巡时，刘氏并未随行。也许朱厚照最初低估了他对刘氏的依恋，以为暂别旬月亦无不可。但分离不过数日，刚刚行至临清（河北山东交界处），朱厚照就意识到自己完全错了，他对刘氏的思念是如此强烈，以致他相信整个南巡不能没有她的陪伴。庞大的车驾突然在临清驻跸不前，地方官根本弄不清发生了什么。而行在之内，朱厚照早已打发人回豹房迎请刘氏来此聚合，但却遭到拒绝‐‐‐原因正在那簪子上。原来，出京之时朱厚照兴高采烈，纵马狂奔，&ldo;过卢沟【桥】，因驰马失之。大索数日，犹未得。及至临清，遣人召刘。刘以非信，辞不至&rdo;{106}。当朱厚照从碰了一鼻子灰的&ldo;天使&rdo;口中得知刘氏的回答，这个二十来岁、以往只有喜剧色彩的浪荡皇帝，做出了他一生中最有激情、充满荣誉感、也最挚诚的一个骑士般的举动：他没有为刘氏的&ldo;忤旨&rdo;而恼怒，他承认与刘氏的约定有效并认为她有权拒绝自己；为了弥补自己不慎将信物丢失的过错，他二话不说，根本未作任何交代，自己轻装简从，带零星数人，由运河&ldo;乘舸晨夜疾归&rdo;，亲自迎取刘氏。这种狂热和对盟约的遵守，感动了刘氏，她于是从通州下运河，赶来相会，两人终于在潞河（现天津以北的运河河段，称潞河）见面，携手南来。令人喷饭的是，朱厚照不宣而去之后，大队人马茫然不知皇帝下落，次日好不容易探得其实，&ldo;侍卫官军纷纷北去&rdo;，但地方官始终不明就里，&ldo;询之&rdo;，随驾人员怎能据实相告，乃打马虎眼诳之：皇上想念太后她老人家，所以北归。山东巡按熊相居然一本正经地就此上疏，说：&ldo;陛下远念慈宫，中夜而返，不假名号，故无知者。仰惟陛下以万乘之尊，只挟亲倖及一二小舟，宵行野宿，万一不虞，如太后何？如宗社何？&rdo;{107}倘若他们得知，皇帝如此冲动，乃为一风尘红粉，全不干太后什么事，会不会大呼：&ldo;狂晕！&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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