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可怕的人。没了玩闹的兴致,香宝安静下来。下午的时候,香宝关了门一个人在房里,连窗子被风吹开,她都没有起身去关。直到感觉身后有人,她才回过神来。“范大夫。”她看也没看,便笑道。站在她身后的范蠡微微一僵。“你是来道别的?”没有转身,她轻声开口。身后的人没有回应,她转身看他,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他看着她,近乎贪婪地看着她,仿佛想牢牢记住她的样子,却始终没有开口,许久,他转身要离开。“范大夫。”她忽然开口。他的脚步顿住。“密林那一次,刺杀我的,是你吗?”她问。他猛地一颤,回过头来。“是你吗?”她问。“我不会伤害你的……”他终于开口,满目萧然。“嗯,我知道。”香宝笑着点头,她当然知道,若真是伍封,那一次,她早死了吧,哪那么容易便逃出生天。“香宝……”范蠡忍不住上前一步,似乎想碰触她,却终是生生地收住了手,“越国已复国在望,无须太久,你……可愿等我?还了君上的知遇之恩,天涯海角,无论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他急急地说着,仿佛一个急于求得承诺的孩童。“夫人,夫人!你开门,开开门呀!”门外,梓若的声音响起。范蠡仍然看着她,在等待一个承诺。“夫人一个人在里面很久了,快把门打开……”梓若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香宝定定看着范蠡,他也看着她,不动。有人在撬门。“还不走?”香宝忽然道,“若是他们闯进来,发现范大夫在我房中,只怕君上的计谋再妙,也脱不了身了。”范蠡后退一步,神情有些狼狈。“咣”地一声,门被打开,梓若闯进房间的时候,只见香宝一个人呆呆坐在窗前,面上无喜无悲。“夫人,你怎么了?”“头有些疼,吹吹风。”香宝侧头,笑。公元前490年,勾践携同夫人、家臣一并返越。勾践返越后,即将国都由诸暨迁往会稽。“迁都?”斜斜地靠在软榻上,夫差笑着抚了抚腕上的齿痕,“寡人以为他应该更沉得住气才对。”果然还是难忘会稽山围困之耻么?最寒冷的季节过去,园子里的老树抽出新绿,又是一年春天。一转眼,勾践返越已有三年,史连却仍是留在吴国,或者……他是被丢弃在吴国的棋子,亦或许……他的留下,又是勾践所布下的另一个局。夫差聚集了吴国所有的工匠,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梓若姐姐,门外有人要求见夫人,说是有故人来见。”香宝刚刚喝了汤药躺下,便听到有丫头悄悄对梓若道。“夫人刚睡下,让他等着吧。”梓若看了香宝一眼,见香宝闭着眼,便挥了挥手道。故人?会是谁?香宝闭眼躺了好一会儿,始终难以入眠,只得睁开眼睛,起身,“梓若,让他进来吧。”“夫人醒着?”梓若微微有些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出去领了那人进来。是文种,他瘦了很多,鬓间竟然有了许多的白发。“子禽哥哥?”香宝有些讶异,有些惊喜,忙拉着梓若道,“梓若,他是我哥哥,我们许久没见了,你带他们都出去,我跟哥哥叙叙旧。”梓若点点头,带着众仆婢退下。“见到你还好,我就放心了。”文种笑道。“当然好呀”,香宝笑眯眯地点头,“一天三顿都有肉。”说完这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好熟悉的话。谁曾问过她,她曾这样答过谁?那些往事……竟然已经仿佛如前生一般遥远了……文种笑了起来,随即仿佛又想起些什么,抬手从袖中掏出一枚钱币来,是越国的钱币。“给你的。”他将那枚钱币递给香宝。“呀,还是子禽哥哥好,始终记得我最喜欢什么。”香宝弯着眼睛笑纳。“是少伯让我带给你的。”文种看着香宝,缓缓开口。香宝的手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仍是接过,用袖口擦了擦,放在眼前端详,笑眯眯地道,“果然还是钱最可爱。”“这一回我是送神木入吴,供夫差建姑苏台之用,本来少伯想来的,但是君上另有要事吩咐他,他走不开……”文种道。“姑苏台?”香宝眨了眨眼睛,这么些天不见人,原来是忙这个,“夫差建姑苏台作什么?”“骄奢淫逸之人,也不奇怪。”文种随口道,“我们投其所好而已。”“他不是那样的人。”香宝下意识皱眉反驳。文种愣住,随即上前一步,“你爱上夫差了?”香宝没有否认。“香宝,他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不要……”香宝忽然心乱如麻,再不想多说,初见文种的喜悦也烟消云散。文种也看出些什么来,又劝了几句,悻悻地离开了,只说今晚还得赶回越国。“夫人,该歇息了。”见文种离开,梓若端了些点心进来,道。香宝心里烦躁,又不能对人言,只得点点头,爬上榻去。昏昏沉沉躺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有了点睡意。入夜,夫差如往常一般踏进醉月阁,却没有见到香宝蹦出来,不由得纳罕。“夫人睡下了。”梓若忙上前,道。“这么早?”“嗯,中午服了汤药睡下,一直没起来,连晚膳都没有用。”夫差扬了扬眉,什么事那么严重,居然能够让他的夫人连吃东西都顾不上了?“越国的文种大夫来过。”想了想,梓若又道。夫差心里明白了几分,点点头。迷迷糊糊之间,香宝听到有人在耳边喊叫,“越军攻进城来了!越军攻进城来了……”香宝呆若木鸡,这么快?“咣”地一声,门被推开,夫差提着剑走了进来,他一身黄袍尽染血色,长发披散,状如恶鬼。“大王?”香宝懦懦地唤。狭目微眯,夫差冷冷看着她,手中的剑闪着血光,“越军攻进城来了,寡人成了亡国之君。”“大王……”香宝站起身,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走到他的面前,“大王……”她伸手,想抱他。他避开她的手,冷笑,“寡人已经成了亡国之君,你不必这样假惺惺了。”“不是,我不是……”香宝摇头,急于解释。“夫差!”一声大吼,范蠡提着剑闯进门来,刺向夫差。漫天血光……“不要!”香宝尖声大叫…………听到她的喊声,夫差慌忙掀开帘子冲进房间,便见香宝缩在榻上蜷成一团,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拼命发抖。夫差皱眉,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改掉她睡觉喜欢缩成一团的坏习惯,而且她也整整三年没有做过噩梦了。“夫人!夫人!”夫差推她。“不要,不要……”香宝拼命挣扎,尖声大叫。“夫人!”夫差抱紧她,“醒来,没事,只是梦。”“不要……不要死……”香宝摇头,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夫……夫差……”夫差微微怔住,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她仿佛正被困在极恐惧,极悲伤的梦境里出不来。她梦见了什么?“夫差,夫差……不要死……”她哭喊,声嘶力竭。这一回,夫差听清楚了。“我没事。”他贴着她的耳朵,仿佛要将声音传到她的心里去,“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就可以看到我了。”被泪水浸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香宝睁开眼睛,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比最美的珠宝还要耀眼。她定定地看着他,然后缓缓伸手,冰凉的指尖触上他的脸,仿佛要确定他不是幻觉。夫差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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