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黑着脸道:“杀一儆百方能令尔等警醒,起到些作用。尔等若敢再出言相求,便与他一起赴死去吧。”
不多时,便有人捧上萧仪的人头过来,鲜血淋淋,阿狸自是不敢瞧,躲在朱高燨身后瑟瑟发抖,心中暗暗骂这个朱棣确实视人命如草芥,说杀便杀,残暴之极。那些下边跪着的官员,见到萧仪首级,亦吓得腿脚发软,有胆小者竟然昏倒过去。
这里朱棣又冷冷道:“尔等只知偏安金陵,醉于江南温柔水乡,焉知北方边境不稳,江南又何来歌舞升平?朕定都北京意已决,日后若再有这般借机生事毁谤朝廷之人,朕定治罪不饶!”
下边吕震等拥护迁都的部院大臣忙叩首高呼道:“陛下圣明!”
那些言官却是面色灰土。忽然一人直起身来,爬上前道:“陛下!”
朱棣一看,却是翰林侍读邹缉。朱棣沉下脸来道:“你也要来效仿萧仪么?”
朱瞻基登时提起心来,原来这个邹缉曾经教过他,是他最早的老师。此时皇上正值盛怒,他却挺身而出,不是往枪口上撞么?一时心中焦急起来。
那邹缉朗声道:“陛下定迁都国策,臣不敢枉加反对。只是数年来,营建北京、长陵,开通大运河等各种浩大工程,大量征派劳力,加收苛捐杂税,消耗之大不计其数,更有不良官吏贪污克扣,致使百姓赋役沉重,不堪其苦,且又连年水旱天灾,多地百姓已然食不果腹,流离失所,却还要交纳各种赋税,百姓苦不堪言。如若朝廷不整治,长此以往下去,必然招致民心动荡,国家不稳。臣请陛下明察,为社稷着想,请暂停各大营建工程,遣散劳力,减免赋役,惩治贪官,赈济灾民,并请将首都迁回南京!”
朱棣刚开始还听进去,后来一句却又是让他迁回南京,他心中怒火又升了起来,喝道:“大胆!”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眼见朱棣杀心又起,忽然夏元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道:“陛下恕罪!”
众人皆是一怔,朱棣也不禁道:“夏卿何罪之有?”
原来夏元吉是当朝户部尚书,他是与部院大臣一派,赞成朱棣迁都。朱棣也一向视他为心腹,极其倚重。夏元吉眼见朝中大臣这两日为着迁都之事争论不休,皇上明显已有不耐之意,如此下去必然又是一番杀戮。他于心不忍,便出来道:“陛下,朝中言官按照皇上旨意,言明迁都的不利之处,实在并无错处,他们亦并非反对陛下政策,错只错在我们这些各部院大臣,没能尽职尽责完成陛下大计,致使出现种种失误,造成今日之局面。臣等有失职之罪,请陛下处罚臣等。”
下边吕震听了,心中暗骂夏元吉多事,在皇上面前替言官说话。
朱瞻基在旁边也忙道:“皇爷爷,言官职责却是负责监督上谏,他们言语激烈些,皇爷爷胸怀宽阔,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朱棣嘿然无语,挥手令夏原吉起身,又对着城楼下面看了半天,方道:“邹缉直言犯上,着人,先行押入大牢,听候处理!”
下边有侍卫立时上前将邹缉押了下去,朱棣道:“还有人有话说么?”
下边的人哪里还敢说话,一时都噤喏寒蝉。朱棣道:“既然都无话可说,那便散了吧。”
城楼下各个官员忙齐声叩谢,慢慢地站起身来,想是跪得久了,许多人直不起身来,在原地呆了许久,方才慢慢地离去了。
朱棣就站在城楼之上,看着那些官员逐渐离去。最后只剩下空旷的广场,肃穆庄严。朱高燨朱瞻基与夏元吉陪在朱棣身边,却是心中惴惴。
蓦地只听朱棣道:“阿狸,出来吧。”
朱高燨朱瞻基心中一惊,不知何时皇上已发现了阿狸。却不知朱棣上城楼后,虽不在意朱高燨身后的小太监,但听到阿狸呀的一声,随后又见朱高燨满脸惊慌,朱瞻基又刻意遮掩,他便猜出来一二。此时朱棣微微侧过脸来,只见朱高燨身后慢慢探出一张俏脸来,先是紧张地看看朱棣,待看到他脸色缓和,方才走了出来,对着朱棣盈盈一拜道:“皇帝陛下万岁!”
她一身小太监装束,却行女子之礼,朱棣不禁一笑,道:“你怎么不跟着女官学习,跑到这里来看杀人么?”
阿狸忙双手一摇,道:“早知道这么吓人,打死我也不要来的,还不如跟着姑姑学习女德呢。”她想起那个血淋淋地首级,兀自心惊。
朱棣取笑道:“还以为你胆子挺大,原来也是这般小。”
说着朱棣便欲转身离去,却又回头对朱高燨与阿狸道:“你二人随我来。”
朱高燨与阿狸相互看一眼,只得跟在皇上后面,一行人下了城楼,一路踱着,不觉来到御花园中,朱棣只不言语,后面跟着的人也不敢多言。此时已是初冬,北京的天气寒冷,园中菊花开得正旺,色泽艳丽,花团锦簇。
众人看得鲜花盛开,不觉心中一亮,方才积郁的心情似乎敞亮许多,朱棣亦是如此,他指着些绿菊花,对阿狸道:“闻听你喜爱花草,这些菊花便赏了你罢。”
阿狸莫名其妙,却也马上道:“谢陛下恩典。”
朱棣环视众人一下,道:“你等怎么不说话?”转而对夏元吉道:“夏卿家,午门论辩之事,你不准备对朕说些长篇大论么?”
朱棣知道这些文人向来爱较真,今日午门迁都之争,是他硬给压了下去,这些人心里不服在所难免,他作好了再与他们打嘴仗的准备,是以先向夏元吉开口。夏元吉跟随朱棣多年,很是了解于他,所以一直未开口,没想到朱棣倒首先对他发问。
夏元吉忙道:“自古定都是大事,陛下十几年前就决定北迁,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吾辈只应当追随陛下完成此大计,焉有阻碍大计实施之理?陛下圣明,微臣不敢有异议。”
阿狸心道这个夏元吉脑袋倒也灵光,知道随机应变,不似萧仪等迂腐大臣只一根死脑筋在皇上面前之乎者矣。她偷偷看看朱高燨,一竖大拇指,朱高燨则微微一笑,二人心意相通,朱高燨明白她心里所想。
朱棣闻得夏元吉之言,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又道:“杨士奇、杨荣呢?方才朕观看城楼之下,他们并不在那些官员之中。”
朱高燨朱瞻基夏元吉又是心中一惊,三人皆明白皇上什么意思。杨士奇杨荣是太子朱高炽的心腹,此时朝廷上下都已知晓,朱棣当然心里也明白。此次午门辩论,各帮各派议论纷纷,却唯独不见太子一派的反应,杨士奇杨荣更不在人群之中。朱棣心中纳闷,按以往看来,太子朱高炽的人一定会站在言官一派,此次反应却甚是奇怪。
朱瞻基看看夏元吉,夏元吉心中会意,忙对朱棣道:“回陛下,杨士奇早些日子因其母有恙告假,在家侍病。杨荣却是前日公干,往苏州去了。”
阿狸瞥见不远处一朵黄色菊花娇艳欲滴,不觉走近前来,用手抚摸再三,正思量要不要掐下来,朱高燨也来到她身边,轻声道:“又想吃了?”
阿狸嘿嘿一笑,用眼睛余光斜了那三人一眼,道:“跟他们呆在一起怪闷的,你快想法子离开。”
朱高燨轻轻摇头道:“现在还不行,再等片刻。”阿狸道:“你太子哥哥此番精明,不参合到迁都之争里面,想来个明哲保身,却不想你父皇还是不放过他,总想问问他的意思。”
朱高燨微笑道:“太子哥哥总要跟着父皇的决策走,这个定是不错的。”阿狸斜睨他一眼,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恐怕这也是你教他的吧。”朱高燨摇头道:“这个道理他总是懂得,哪里用我来教。我却是连你也教不得的。”
阿狸咬咬牙道:“你涮我啊,我看这里面少不了你的教唆呢。哼,你想教我啊,再过六百年吧。”
却忽听朱棣道:“你二人在那里作些什么?”
二人忙直起身来,朱高燨笑道:“阿狸说父皇只送她绿菊花过于单调了,还想讨要些其它颜色的菊花来。”阿狸听他信口说来,顿时傻眼,忙道:“我哪有说……”却被朱高燨拉到一旁,她正要瞪起眼来,朱高燨已伸手将那朵黄菊花摘下,递与她,道:“你不是想吃这个么?”又在她耳边轻声道:“配合一下。”
阿狸见状,无奈何接了过来,立马展现一个招牌的甜美笑容,朱高燨忍不住又低声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样子的笑容只能在我面前出现,你只不听!”
那边朱棣听到朱高燨说阿狸还想要其它颜色的菊花,便笑道:“小妮子倒也贪心,那绿菊花乃花中极品,极难栽培,朕本想着赐你些珍品,你却又想要其它的。”
朱高燨笑道:“有百花才能争艳,如果单单一种绿菊花,岂非过于单调些,哪里还能去争奇斗艳呢。”阿狸心里一动,亦笑道:“可不是?想想如果春天里只有一种花儿开放,哪里还有什么春光明媚姹紫嫣红之说呢?百花争艳,便是这个争字才能春意盎然,热闹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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