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传旨的内侍官已缓过神来,正要与侍卫传旨诛杀诏狱一干人犯,朱高燨却不容他开口,便道:“你且等下再去传旨,我进去见驾,请皇上收会成命。”
那内侍官正要开口,扶风走近他身边来。他便不敢言语,只得在原地等候。朱瞻基便道:“小王叔,你先进去见皇爷爷,我去去就来。”说着转身就走。
朱高燨转身到了大殿之上,对站在门口的马云道:“马公公,请通传一下,我要见父皇。”
马云为难地轻声道:“四殿下,陛下刚刚大发雷霆,现在你去见驾,怕有些不便吧?莫如晚些时间?”朱高燨摇摇头,道:“就是现在请通传吧。”马云没见过朱高燨如此坚决,只得进内禀报。
朱高燨稍待了一下,马云就出来道:“四殿下请进去吧,陛下在内殿里。”
朱高燨随着他进了内殿,只见朱棣坐在椅子上,脸上满是疲惫之色,他看到朱高燨,向他一伸手,道:“燨儿,过来父皇身边。”
朱高燨依言来到他的身边坐下,朱棣抚摸着他的头,道:“看来你身体比先前竟是好了,我也放心了。”他叹了口气,又道:“刚刚我想起了你母后,你虽然非他所生,但却是她自小抚养的。她一直担心你的身体,如果她能看到现在你长得这么好了,她定会十分高兴。”
朱高燨听到提及故去的徐皇后,眼圈也不禁红了。他自出生即被徐后养育,心里亦视徐后为亲生母亲一般。朱棣神情沮丧,道:“也亏得她先去了,不然今日看到老二这个逆子,定会气得不行。哎,你这个二哥,竟是一点也不让我省心。”
朱高燨趁机便道:“父皇,二哥的所作所为,父皇心里有数,如何处置也自有决断。只是再怎么着,二哥终究是跟着父皇南征北战,立下了大功,这些且不论,即便是看着母后的情份,也请对二哥轻些处置吧。”
朱棣叹道:“如果不是念及这些,我早就砍了他的脑袋了,哪里容他还活在世上。”
朱高燨默然一下,道:“父皇,儿臣见您,却是有事相求。”朱棣怔了一下,道:“你说来。”朱高燨道:“父皇方才下旨,要杖杀跟随二哥的手下。儿臣想求父皇收回成命,放了他们吧。”
朱棣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朕仿佛记得刘江说到,跟随老二的人里,有慕容家的人,其中一个好像也跟随过你。”朱高燨点点头道:“是。”朱棣皱眉道:“好好地跟着你,怎么又跑去老二那里?”
朱高燨便道:“这其中实在是有些原因。这个女子姓丁,是慕容秋风的表妹,先时在儿臣跟前待过一段时间,却因一些缘故离开。她在外面流浪之时碰到了几年前就已跟随二哥的苏樱姑娘,苏樱即是慕容秋风的师妹,说起来丁姑娘与苏樱也是沾亲带故,就在苏樱身边待着了。不过她也只是暂时住在二哥农庄里,对二哥所作所为并不知晓,此次跟着二哥南下,也是想回到杭州慕容家罢了。不巧就被当作二哥一行人员,前几日也被锦衣卫下在诏狱。这些根由,儿臣本来想明日父皇闲暇时候再细细说与父皇知道,谁知方才父皇就下令要将那些人全部杖杀。儿臣心里着急,只得前来恳求父皇,先收回旨意,等过几日查明了再作处罚,请父皇允准。”
朱棣却担心道:“燨儿,你心肠总太软,人心叵测,你不要被利用的好。”
朱高燨知道他生性多疑,喜怒无常,急道:“父皇,他们总是慕容家的人,只望父皇能网开一面,放了他们。”朱高燨连日为阿狸之事忧虑,夜不能寐,听得父亲似有不耐之意,心下焦急,禁不住咳了起来,面色顿时涨红。
朱棣一惊,道:“你怎地又不舒服了?”朱高燨摇手道:“我无妨,只是请父皇答应了我的请求吧。”
朱棣道:“你且莫急,朕自会派人去查明原委。如果们她确实没有作出什么违法之事,自然释放。”朱高燨道:“那么即刻杖杀的圣旨呢?”
朱棣一挥手,唤来马云,道:“传旨,汉王手下一干人等,暂缓行刑。”
马云答应着出去传旨。朱高燨的心暂时放了下来,朱棣却看着他道:“朕在北京时,一直听太医说你身体好转,已然无恙,方才见到你时也觉得挺好,但细细看来,却不是这样,你这个身体终究是朕最担心的。”
朱高燨笑道:“也不知怎的,在宫外之时身体好好的,一回到宫里,倒是时常有病。想来我是与皇宫相克似的。连大嫂也说要找钦天监看看呢。”
朱棣点点头,脸上现在疲倦之色。朱高燨知他连日奔波,加上朱高煦之事,心力交瘁,遂起身来告辞。朱棣也感困顿,便嘱咐他好好休养。
待朱高燨出了乾清宫,朱棣自是烦恼,也无意睡觉,他在室内来回踱步,想着朱高煦的事,忽然又想到朱高燨,遂道:“来人,传刘江。”
一时刘江来到,向上叩头。朱棣挥手让他起来,自己坐在那里却半晌不说话。刘江正纳闷间,朱棣忽然道:“你前些日子提到,二殿下手下有慕容家的女子,到底怎么回事?你可查清了?”
刘江忙道:“回陛下,那次跟着二殿下去苏州的人里,有三个女子,一个是慕容老先生的关门女弟子苏樱,几年前已被二殿下索要到王府之内,一直跟在二殿下身边侍候。还有一个却是慕容家的亲戚,姓丁,据说是慕容秋风的表妹,随身带了个小丫头。这位丁姑娘两年前四殿下在杭州养病时侍候殿下,后来就跟在了四殿下身边,但是一年前忽然因病离宫,自此再没有回过皇宫来。微臣手下在苏州蓦然见到她时,也是吃了一惊,不知为何她竟跟在二殿下身边了。因是女眷,也只在苏州见过一面,内情却是无从知晓。”
朱棣瞪了他一眼,刘江张张嘴,却又不敢说,朱棣哼道:“有话讲来,再吞吞吐吐地朕让人掌你的嘴!”
刘江忙道:“这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请陛下勿怪。一年前这丁姑娘离宫后,先是住在四殿下的青荷别苑之内,后来有一日却忽然消失不见了,四殿下与皇太孙殿下的贴身侍卫四处找寻,一时在皇宫侍卫里传得很是厉害,但是始终却是寻不见,再后来虽然风声淡了下去,找寻的事情却也没有搁下,一直有人在外面继续着这个差事。以后的事情陛下就知道了,我们回南京,陛下下旨将汉王殿下及其随行人员全部缉拿,锦衣卫在安徽境内碰到了二殿下,却是不见这个丁姓女子与其随行丫头,问及才知道她回到了四殿下身边,所以前几日才到青荷别苑拿了她,先下在诏狱之内。她那个随行的小丫头却是不在那里,一时找不到人。”
朱棣忙问:“你们是去青荷别苑里拿的人?四殿下可在?”刘江忙道:“四殿下当时在皇宫之内。别苑里只有慕容公子百里公子等人。”朱棣哼了一声,道:“你们胆子越发大了,连四殿下的别苑也随便闯去,他若当时在场,恼了你们,杀了你们也是白杀。”
刘江忙陪笑道:“四殿下知书达理,再不会那么不讲理的,陛下的圣旨他还是很听从的。昨日还听袁刚说,四殿下与皇太孙殿下知道这丁姑娘被抓,一大早就赶到了诏狱,皇太孙殿下要强行带走这个姑娘,袁刚吓了一跳,还是四殿下深明大义,不令锦衣卫为难,把那丁姑娘留在了狱内。只是,”刘江轻轻笑了下,看见朱棣又瞪他,忙又道:“皇太孙殿下竟留下了百里公子及一名宫内侍女在狱内看着,唯恐这丁姑娘有个什么好歹来。”
朱棣愕然,不解道:“你说的朕都越发不明白了,怎地又跟皇太孙扯上关系?”
刘江顿了下,犹豫着要不要说,朱棣脸一沉,他只好硬着头皮道:“宫中传些话儿也不一定是真的,传言说两位殿下对这丁姑娘好得不行,还听说,年前四殿下那场病缠绵病榻数月之久,却是因为这个姑娘而起的呢。”他偷眼看向朱棣,知道这位皇帝心性难测,唯恐哪句话说得不当得罪,是以心下惴惴不安。
朱棣却咦了一声,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道:“你是说四殿下很喜欢这个女子?”他又想到方才朱高燨为她求情时着急的样子,心中有些明白了,不觉笑道:“这个痴儿,直说是他喜欢的女人不就行了,却让朕费心思来猜。”又问向刘江道:“你可有见过那个女子,长得却是如何?”
刘江见朱棣面带喜悦,忙道:“倒是个模样清秀的女孩子。陛下应该有些印象吧,就是陛下上次亲征蒙古时,跟随在四殿下身边的那个圆圆眼睛的女孩子,很会唱歌,唱的那个什么‘待你长发及腰’的小曲的,当时军中很多人都很喜欢,想来陛下也曾听到过的。”
朱棣细想去,恍然道:“就是那个活泼爱笑的丫头吧,鬼精灵似的?”刘江忙点头。朱棣也记起来了,笑道:“倒是想起来了,模样也似不差。原来燨儿喜欢的是她啊。”
刘江忙陪笑点点头,朱棣又道:“原来百般拒绝胡家姑娘,就是因为这个丫头啊。”
年前朱棣要给朱高燨与胡善祥祥赐婚,朱高燨却是始终不愿意,加上又是病中,朱棣也不好强求,只道朱高燨不喜欢胡家姑娘,没奈何只好将胡善祥赐与朱瞻基,朱瞻基看起来也是颇为不愿,但是朱棣却因算命说胡家女子命相非同一般,一定要留在宫中为妃,是以坚决要把此女许给朱瞻基。至于朱高燨,他以后也为他找了多家名门闺秀,朱高燨却总是一概拒之,弄得朱棣生气之余,却是不明所以。此时朱棣找到朱高燨一直拒绝成亲的理由,心下欢喜,却忽又问刘江道:“那么这姑娘为什么又失踪了呢?”
刘江忙摇摇头道:“这些微臣确实不知道了。”
朱棣猛地想起了什么,瞪着眼睛道:“你方才说四殿下与皇太孙殿下都对这个女孩子好得不行?”刘江心中后悔方才多嘴,忙道:“微臣看的情况好似这样。”朱棣问道:“你的意思就是说皇太孙也喜欢这个女孩子?”
刘江哼哼哧哧地道:“看似是这个么样子。”
朱棣脸色大变,道:“这怎么行?朕的儿子孙子,怎么可以喜欢同一个女子?”
刘江忙道:“这也只是外人眼睛所看到的,至于内情到底如何,还要找两位殿下来细细问了才知道。”
朱棣想了半晌,阴沉沉道:“你且去查来,如果四殿下与皇太孙殿下都喜欢她,这个女子再好也是留她不得了。”
刘江吃了一惊,真是君心难测,这个皇帝你永远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前一刻看似十分欢喜,一会功夫却又起了杀心,他的想法瞬息万变,真真是伴君如伴虎。
话说朱瞻基离开乾清宫后,匆匆赶到慈庆宫内。太子朱高炽与太子妃见他神色有异,心中吃惊,太子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方才内侍来说了,皇上已将汉王削去亲王,关至西华门,你却是为何这般神情?难道你觉得处置得过轻吗?这已经很不错了,再怎么着皇上与汉王也是父子,性命却是要留着的。”
朱瞻基忽然跪倒在地,冲着父亲母亲下拜,太子吓了一跳,太子妃忙一把拉起了他,道:“你这是作什么?”
朱瞻基道:“求父亲母妃救救阿狸吧。”
太子一愣,道:“你说的是谁?阿狸?是那个丁氏么?”
朱瞻基点点头。太子夫妇顿时脸上失色,相顾无语。半晌太子妃怒道:“这个人不是出走了么?怎么又出现在宫里?”
太子却盯着朱瞻基,道:“这中间有什么事情你瞒着我们?”
朱瞻在没奈何,只得把阿狸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现在二叔咬着阿狸不放,皇爷爷一怒之下便要将所有随行人员一律杖杀,小王叔在那里求皇爷爷,现在孩儿求父王也过去向皇爷爷求情,求他赦免了阿狸。”
太子夫妇却是面沉如水。当日为着阿狸,太子太子妃很是伤了一番脑筋,两人没想到朱瞻基朱高燨同时都喜欢上了她,而且朱高燨更是开口要娶她为妻。太子妃直认阿狸就是个祸害,离间她与朱高燨朱瞻基的叔嫂之情和母子之情。太子朱高炽思量再三,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同时失去朱高燨与慕容家的支持,是以与太子妃达成共识,不反对朱高燨与阿狸的事情,同时很明确地警告朱瞻基以后不许跟阿狸有任何关系,阿狸就是朱高燨的人。太子妃见朱高燨那般维护阿狸,显然已无力再改变,心中再不喜欢只得默认。夫妻两人合起来威逼利诱朱瞻基放弃阿狸,朱瞻基只是不肯答应。再后来阿狸突然失踪,不知去向。太子太子妃心中大大松了口气,所面临的问题也得以解决,那朱高燨朱瞻基百般找寻阿狸不得,太子太子妃暗自庆幸,时间久了便也慢慢将阿狸抛之脑后,万万没想到今日阿狸却又忽然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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