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却又笑道:“阿狸,小王叔这几日身子好些了。我想跟他说讨了你去。”
这是以往两人经常嬉戏之言,这次阿狸听到竟然一时怔住了。却原来阿狸记起了那日朱高燨的话:“将你送到他那里,可好?”心中顿觉刺痛难耐,眼中止不住流了泪来。
朱瞻基吓了一跳,忙道:“你怎地哭了?”阿狸忙抹了把脸,强忍着道:“谁哭了?是方才沙子迷了眼。”朱瞻基道:“我帮你吹下。”说着伸手就要去掰她的眼睛。阿狸忙侧过头来,伸手去挡他的手,谁知他的劲头倒大,自己反被他带得身子一歪,坐到了地上,屁股硌得生疼,她呀的一声,索性哭了起来,边哭边哽咽道:“你们就会欺负我。”
朱瞻基登时慌了,道:“都怪我不小心,撞疼你了。”忙拉她起来,只见她泪水盈盈若一枝梨花带雨,一时朱瞻基看得心痛,情不自禁地将她揽到怀里。阿狸恍惚间靠在他的肩膀上,抽噎不止,可倏地又清醒过来,忙一把推开了朱瞻基,离了他几步远,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朱瞻基怔了下,柔声道:“阿狸,你怎么了?”
阿狸顿时泪如雨下,这数日的委屈便再也抑制不住,低泣起来。朱瞻基上前复又拉住她的手,艰难地道:“阿狸,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明白,你为何总是将我拒之门外?你心里不喜欢我么?难道你真的心中有人了么?即便有了人,那人可象我这般待你么?”
阿狸心中一痛,那个人自然不会如他般待她,而且还想着交她送给他人。她脑海中不时闪过朱高燨的话来:将你送到他那里!将你送到他那里!顿觉痛苦难耐,他的心何其残忍,不喜欢她也罢,却想着将她送与别人!原来是自己想得过于美好,现在看来统统都是美丽的假象,真实却是那么的不堪,不堪到连待在他身边也令他觉得是个负担。阿狸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卑微如尘,或许连尘土也不如。
朱瞻基见她悲悲切切,犹为惹人怜爱,心中涌出许多怜悯,道:“阿狸,不要再难过了好么?现在的你,整日眼里隐有泪光,看得我心痛。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只想看那个笑着的阿狸,你在院子里大叫,大笑,大喊,是那么明艳动人,那么笑靥如花,那个才是真正的你。你莫要再哭了啊。”
阿狸被他说得更是泪流不止,朱瞻基想伸手给她抹去泪水,却又怕唐突了惹她生气,伸手来复又缩回去。那里阿狸垂头只是呜咽,朱瞻基看来心痛如割,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便大着胆子伸出手来拭去她脸上的泪珠,阿狸不知为何,心里愈发觉得委屈,泪水更是汩汩而下。朱瞻基慢慢地环住她肩膀,将她轻轻搂在怀中。阿狸想要挣扎,却被他抱得紧紧地,她挣脱不掉,张口就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朱瞻基吃痛,哼了一声,却也不放手。阿狸便不再挣扎,任他抱着,她自在他怀里呜咽,将这些日子来的泪水尽情流出。
过了好久,她慢慢止住哭泣,朱瞻基轻轻地松开手来,在她耳边低低道:“莫再哭了,我的心都被你搅得粉碎了。”阿狸低下头来,两颊绯红。朱瞻基轻声叫道:“阿狸。”阿狸嗯了一声,朱瞻基又唤道:“阿狸。”阿狸又答应一声,朱瞻基却复又叫了一声,阿狸睁起红肿的眼睛,道:“什么?”朱瞻基忽地咧嘴笑了,道:“我很欢喜。”阿狸一怔,哑声道:“欢喜什么?”朱瞻基复伸手揽住她,道:“我等这一天等得好辛苦。”
阿狸又被他拥入怀中,一种异样竟然涌上心头,她觉得这个怀抱好温暖,想是连日来心里空虚,再加上身体生病,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是脆弱,此时此刻竟然迫切地想找个肩膀来依靠,朱瞻基的这个肩膀,竟也这般健壮温暖,她依偎着他,竟然生出了些许依恋来,慢慢地她的心有些融化了。
朱瞻基仿佛仿佛感觉到她的变化,轻轻抚着她的背,道:“也许你现在心里还没有我,不过我会等,终有一日,你会知道我对你的好。只是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守候着你。好么?”
阿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许那场感情真的是太累了,将她伤得无力再去想念,也许是朱瞻基长久来的柔情令她的心软了下来,也许——她是想逃避以往,不想再去面对昔日的种种,也许……不管是出于哪个原因,阿狸不想再去想了——真的太累太累!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伤口愈合的地方,如果这个怀抱能给她遮风挡雨,让她忘记痛苦,那么也就这样吧。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喃喃道:“我会试着去喜欢你,请你,请你也给我个机会。”
朱瞻基闻言,心中激动,双臂更加用力地抱住阿狸。阿狸浑身没有一丝力气,眼角却又滑出两滴泪来。
朱瞻基连日里往青花别苑里跑,一来就与阿狸粘在一处,渐渐的两人花下田间,成双成对。目睹此情此景,慕容秋风唯有一声叹息。阿狸的欢声笑语慢慢地又回荡在别苑上空。她在湖中泛舟,在田间嬉戏,与慕容百里花间月下,品茗品酒,过得精彩无比。只是偶尔地,她的眼睛会泛起一丝莫名的潮湿。
这一日慕容秋风正要出门,碰到了阿狸。阿狸笑道:”一大早的去哪里啊?”
慕容秋风道:“永华殿。”
阿狸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笑道:“哦,那么问阿锦阿绣好。嗯,也问四殿下好。”慕容秋风看了她一眼,这是许久来第一次听阿狸口中说出朱高爔的名字,看她神色淡然,眼里也找不出以往那抹痛楚。慕容秋风心中一凛,口中却道:“皇太孙殿下来了么?”
阿狸望望大门处,笑道:“说是要过来,怕有事耽误了也是有的。”说起朱瞻基,她嘴角含笑,不禁想起朱瞻基英气的脸庞,含笑的眼睛。
慕容秋风目睹她的神情,不禁微叹了口气,轻轻地道:“女人啊,真是看不透。”
阿狸笑道:“那你还看?!”
慕容秋风转身要走,阿狸忽道:“等等。”待慕容秋风又转过来,她却沉思下,道:“你帮我带句话给四殿下吧。”
慕容秋风眉头一皱,道:“什么话?”
阿狸道:“前些日子四殿下问了我一句话,你就跟他讲:好。”
慕容秋风不解,奇道:“好?几个意思?讲什么好?”
阿狸道:“你只说一个字;好。他自会明白。”阿狸说完不再理他,转身而去。
慕容秋风有些莫名其妙。一时来到永华殿,到书房与朱高爔谈了一会话,却是关于汉王朱高煦。
原来自朱棣立朱瞻基为皇太孙,朝中便有大臣上折子请求年长亲王离京,归到封地居住。现在年长亲王中也只有汉王朱高煦一人在京,赵王朱高燧早就在封地北京了,楚王朱高燨尚未成亲,且身子一直多病,折子很明显就是指汉王朱高煦。以前也有朝臣上过类似折子,朱棣当时因为宠爱朱高煦,那朱高煦又死活不愿离开南京,所以朱棣都置之不理。今天又有人上了些奏折,朱棣这次却动了心思,既然已决定要传位给朱瞻基,那么太子朱高炽的地位是不能变的。再加上朱高煦近些日子来的张狂,不时有人传入朱棣耳中,朱棣更是对这个儿子失望,便找杨士奇来询问,那杨士奇明着不偏不倚,实则是为太子朱高炽作事,此番见皇上有此一问,他马上抓住机会,上奏道:“各路亲王番王都居于封地,汉王却抗拒不去,实在令天下各位诸王不服,为平息众议,还是请汉王马上离开京城为好。”朱棣当下便作出决定,令汉王朱高煦即日离京,到封地乐安居住。
朱高燨听得原委,轻轻道:“这样说来,太子殿下这次以退为进,也是取得成效了。只是汉王殿下怎么样?这次还是又哭又闹不去封地么?”
慕容秋风却道:“这次汉王殿下却一反常态,并没有去向陛下乞求留京,反而应了下来。听人来报,他在汉王府内收拾行装,不日就要奔赴乐安。”
朱高燨叹道:“汉王此次倒也明智。朝中武将以张辅为首支持他,偏那张辅年前便去了安南,这安南再次动乱,张辅没个一年半载不会回来。朝中武将没了领头之人,自然替汉王说话的不多。汉王选择先行离开,未尝不是好事。”
慕容秋风点头道:“想来太子殿下运气来了,所有事情都赶在一起,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两人又说了会儿,听得外面有燕子呢喃之音,朱高燨站起身来,慕容秋风忙将一件外衣递上。两人踱步来到庭中,朱高爔披件长衫,更见清減。他看看那些已然长得茂盛的花草,道:“青荷别苑的花都开败了吧?”慕容秋风道:“是,先是梅花,后来桃李,再下来山樱,如今都已凋谢,现在荷花已有少许含苞待放。”
朱高爔道:“春色无限好,只是太匆匆。不知不觉间春天竟然过去了。”他神情寂寥。慕容秋风看得心酸,却也不敢说什么。
朱高爔忽道:“阿狸在别苑里可好?”
慕容秋风心中一凛,这是这些日子来他第一次问到阿狸,忙低声道:“很好。”朱高爔点点头,不再说话。两人一时都无言。
慕容秋风沉默半晌,道:“殿下,我来时阿狸让我带一句话来给你,说是你以前问她的话。”朱高爔神色一振,道:“什么话?”慕容秋风道:“她只说了一个字:‘好’。她说你会明白。”
朱高爔倏地脸色惨白,想起那晚他说的话:阿狸,送你去他那里,可好?这就是她的答案了——好!朱高爔骤觉如铁锤砸胸,心口极闷,似喘不过气来。那么,她问他的话呢:“你可愿意我去他那里?”他还没有回答!他的答案是——不愿意!
可现在有意义么?似乎一切都成定局,可还有转圜的余地么?
“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蓦然慕容秋风吟一句,朱高爔身子一震,神色凄然。
慕容秋风苦笑一笑,道:“有些东西无心去记却能记得,阿狸只吟了一遍我就忘不掉了。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却怕长发及腰,少年已有阿娇。”慕容秋风轻轻吟着,心中想得却是那一蓑江南烟雨杏花,小儿女青梅竹马,青丝红妆约下,来日相拥天涯,蜂蝶犹饶在花架,瞬间却遭风吹雨打,柳梢儿依然月牙,燕子却已不知飞谁家。他眼前幻化一朵樱花,待仔细看时,却已倏然不见。蓦然他眼前一团水雾,他长长吐了口气,道:“殿下,我已然错过,纵使想追,也追不回来了。”说完怅然离去。
慕容秋风与苏樱的故事,朱高爔早已知晓,嘘唏叹息之余,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鸳鸯变参商。想到此处他微叹了口气,又看到眼前草长花开,看着那朵朵花儿,似乎变成了那张明媚笑靥。
扶风一直侍立在他身后,此时忽然掏中一支金钗,递了过来。朱高燨接过来,认得是阿狸的钗子,阿狸一直不会梳发髻,在宫外时常常散开一头长发,或以丝帕系着,或以编织的花环束额,她手也巧,那些花朵柳条,在她手下不一会就变成花环、花冠、手钏,随意戴在身上,光彩夺目。来到宫内,不能这么穿戴,每日多是阿绣给她梳头盘髻,这支金钗,朱高爔记得一直在她的发髻后面簪着,只是不知怎么会在扶风这里。
扶风道:“那晚马公公带殿下去见皇上,我送殿下回宫后要去侍卫所,在慈庆宫外的铜缸处,见到阿狸呆立在那里,问她什么也不说话,当时我没在意就回去了。过了两日在慈庆宫门口碰到个小长随,手里拿着这支钗子,说是在铜缸后面捡到的,我认的是阿狸之物,便要了过来想着还她,谁知阿狸竟然去了别苑,下来一直没再见她。那日去别苑瞧她时又走得匆忙,忘记带了还给她,以后就没机会再去别苑了,没奈何只得先放在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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