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阻力,于连怎么对付呢?
为了达到目的,他丧尽了天良,直到下狱,被判极刑,回忆做过的亏心事时,他还说:“我不愿意责备自己,那时候我是按照我们时代的惯例行动的。”
说这句话时,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面对了一个真实而不伪善的自我。他最怕的正是这伪善:“我爱过真理……它在哪儿呢?到处都是伪善,至少也是招摇撞骗,甚至那些最有道德的人,甚至那些最伟大的人,也是如此。不,人不可能信任人。”
于连从现实里学到了这些。他有罪吗?
把他判为有罪的那些人,罪恶更大,他们却坐在审判席上!
他看破了这一切后,把它们全部超越了,只除了爱情!
然而,又是他亲手向着那唯一的爱人射出了子弹,企图打死她,这是怎样罪孽啊!
“我该当死;但是,伟大的天主,善良的天主,宽大的天主,把我爱的那个女人还给我吧!”
超越了虚荣和野心的于连,皈依了真正的爱情。
他回归了,弃去向上爬的“野心”,回归于真实,像堂吉诃德弥留时才完全摆脱他那荒诞的骑士激情的控制一样,更像冉阿让(《悲惨世界》)。
只有超越这一切,他们才将赢得新生——“一生惑幻,临殁见真”!
南珊“超越”了,连同爱情都被“超越”了,虽然她提不出超越它的理由。
李淮平也想“通”了,“甘愿”与一心痴爱的人分手,即使他“通”得那样勉强!
而正是这“提不出”和“勉强”,才使得本该做得更好些的《晚霞》与一流小说的境界失之交臂!
也许,这是作者跨不出去的限度。
总之,一流小说所需要的“真实”指的是把“失去”的“重量”找回来,丢得越多,迷失的本性越多,“失重”就越多,一当人物完成自己的回归、超越这种“迷失”、不再“失重”后,他的精神就越发高贵、人性的力量就越发强劲!
都还是“轻的”《波动》和《公开的情书》在结构上具有相近的性质,都是让一个个人物自己出来现身说法,所以视角的变换都很频繁。
创意更大的是《波动》,它摹仿了西人的意识流,中间的跳跃很有点随意,可是这种跳跃又是中国化的,都是人物的简短回忆,因此不会叫人老半天都反应不过来,不同于我们阅读《尤利西斯》、《喧哗与骚动》等作品时的感觉。
二者的拼合当然也有较大的区别。
《情书》完全以信件的形式组合,以时间先后为序,通过书信交代人物历史上的一系列遭遇和爱情故事,显示现时恋爱者们的焦虑、彷徨、理解、共鸣等心理、情感之历程。人物全是青年。
《波动》并非如此,它反映了两代人的爱情悲剧。年轻一代的悲剧,主要是由于尝过悲剧甘苦滋味的上辈人有意加上的,这就使年轻人的不幸爱情更为残酷和不幸——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做了婆婆,她也心安理得地支使媳妇了!旧的王朝被新王朝替代,建立起来的新王朝,独裁、**起来比旧王朝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王朝更替于百姓何用?
‘“悲剧永远不可能重演,而重演的只是某些悲剧的角色,他们相信自己在悲剧中的合法性”。
它使人联想到了杜牧在《阿房宫赋》里的那句千古名言:“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这,大抵可以涵盖我们人类至死不悟的心性与历史!
所以,《波动》揭示的内容更见深度。但也仅止于此。它还没有挖到真正的根源。
事实上,悲剧之能周而复始的根源在于它赖以运行的机制,机制是它的转轨,绕进去以后就只能照此而动了!
因而,只要转轨还在,这样的悲剧就不会像小说里所讲的那样,只是出于“一时”的“波动”。
《晚霞》的故事那就更加荒唐了:年轻一代的种种悲剧,不是上一代人有意相加的,而是出于无意——上代人出身“不慎”,下代人跟着遭罪,不仅**上饱受折磨,而且这种扭曲的痛苦渗透到精神、灵魂的深处——既然谁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那就只好听任命运造化的无情作弄了!
又因为这种作弄不仅无情,更且无意,悲剧所揭发的问题才显得那样触目惊心!
的确,我们的机制出了毛病,这样的病体决不能单靠“信仰”和“皈依”个什么东西就能支撑、治理,在它铁一般的意志面前,后者甚至是那样无力。
它们无力是由于自己软弱的本性,或是那种“铁”过于僵化、强硬,二者实际上是一回事。
叙述这样一个故事,《晚霞》没有用《情书》、《波动》式的现代手法,而是以最传统的面目出现,依次讲了男女二人极为偶然的四次相遇,前后跨度十五年,中间穿插女方的“出身”——男方逼迫那个国民党起义将军、女方的爷爷亲自“招供”出这段“屈辱”史。
我自己最喜爱的,恰也是在这样铁一般世界中的那个女孩子南珊。她不必非得让自己归属于初恋者李淮平不行,这个男人除了“出身”以外,哪一点比她“强”呢?一旦“出身”不再成为优势,他还有什么?所以,如果她是我笔下的人物,我也舍不得将她许配给这样的小子——算得上另一种意义上的家长作风吧。
但是,我会把她不能选择这种男人的理由讲明白,叫人口服心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勉强。
具体交代南珊前后的变化时,作者的手法也很守成、传统。它主要通过人物的外貌来体现。
初见南珊,她那样神清气爽、秀丽聪颖,天性是好奇大方的;既见南珊,她的天真烂漫已去,三个月之间,她已由一个不屈的女孩变成了隐忍,外相也素朴齐整;三见南珊,两年过去了,她十九岁,和李淮平在火车开动的刹那间相见,此时,她先前的烂漫与苍白全消,代之以成熟的气质、坚定的神色;四见南珊则又在十二年以后,她已是刚毅的“中年”妇女了:浅浅的眼纹,不再圆润的脸庞,干燥的头发,眸子也不那样黑、那样亮了。但她的心灵、气质更加动人、更为完美了!
她是苦难淬炼出来的钢吧?只有这样的苦难才配得上这样的精灵——一个此心不在尘世、遍游“天国”的精灵!小说里的泰山长老形象是不是指示了她的未来?
但是,皈依信仰宗教也罢,皈依中国传统的儒、法、道三家一体的文化也罢,皈依“五四”以来鲁迅等人提倡的“改造国民性”之使命也罢,皈依“**道德”的确立也罢,这一切无不拥有一个相同的误区:把一切疑难问题的解决取决于“人心”或“人性”,以为只有它提高了、升华了、没有问题了,天下从此才能繁荣太平,可以一劳永逸。
可是,西方宗教“改造”人已有千年,传统中国文化“感化”人也在千年以上,它们究竟成功了多少?
也就是说,“人心”和“人性”究竟有些什么本质的改变吗?
假如有了,那么我们今天就不会还要为此忧虑、鼓吹。假如没有,那么除了“改造国民性”使人向“善”求“真”爱“美”而外,我们还需要干些什么才能让它真正落到实处,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成为人人可以放在舌头上搅拌得变了味、发了霉的唾沫?
这样一个很“重的”疑难,远不是今天的人们所能全部回答得了的,勉强回答了也不会让人满意,因为我们都还是“轻的”,和它不在一个等量级别,无论智慧,还是方法。
爱情,以至一切,在轻、重之间具有极大的宿命性。
面对这样的命运,许多时候我们根本找不到答案,因为它没有答案。
2000年1月19日,北京魏公村。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神秘彼岸花 中小学生最想知道的世界著名大桥 中小学生最想知道的世界著名建筑 喋血妖妃:王爷别得瑟 生——青春记忆 王夫难缠:绝世腹黑宠后 唐宋诗词名篇欣赏 戮仙 御鬼修仙 国际贸易概论习题集(第三版) 妃常迷人:御赐王妃 全球娘化企划 异变之镯 龙御星辰 神偷王爷:杠上腹黑妻 天降凰女:妖孽殿下不好惹 美育散论 网游之云王霸业 检验与临床医护 美男公寓:兄长使用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