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真”还赋他阴柔的气质,温婉而富于同情心,能自动进入“孕育”生命的状态。
“孕育”时,他像伟大的母亲,以柔韧拨心弦,来振拔弱者的灵魂,用他的恬静,驯顺强者的暴力。
同时,“童真”造成了他“内倾”的心性——高度的亢奋,格外的警省,日益沉人心灵深处,超临痛苦,孤守自己那块丰美的精神家园,倾听心灵中自然美好的声音,“让欢乐的花儿迎着痛苦的海风怒放”,欣赏心灵家园中闪闪的星光、灼灼的名葩、明灭的流水,欣赏自己那股与痛苦相拥的力,静静观照世界,观照人类整体的苦难和荒凉的运命。
他无法丢弃这原初的、混沌迷离的感觉,在心灵家园的“美”里,羽化同归。
从此,他就回不到现实人间,过那委琐不堪的、粗糙的“生活”了。
由于童真,他求到了“美”。由于“美”,他不再需要俗世的繁华。为了守护这份独立的土地,他还得被迫无奈地起来自卫。作家就是这样,生来不属于周围的世界。他依赖自身的力量,首先解放了自己,让力量、胆魄、思想、才情的筋骨和肌肉,在独守中得到锻炼,造就独立的人格、精神、尊严、个性。再以这内涵的形象感染大众。作家“个人主义”的精髓,正在其中。
怪异的灵秀之气
作家应是知识分子,而且应是知识分子中最杰出、最见特色个性的那部分人。
所谓“知识分子”,严格说是指那些超越既存规范、约束、局限,对它们进行思考、质疑、感悟和批评的人,其他人,包括“执行规范”的人,都不算知识分子。
具体说,“知识分子”只包括那些人文学科(如文史哲)的参与者以及一部分社会科学工作者,律师、医生、经济家,尤其科技工作者全不在内。
一个社会,不但需要有人去务农、经商,从事服务等行业,更需要有人以理性的化身、社会的良心、情感的窥密人角色,靠着单个体的努力,从精神情感上突破、超越一时一地实际的利害关系,与先天后天性限制,从人类社会或宇宙时空的视角,依据良知良能,展开、叙写世界,设想社会和人生的蓝图,深刻展示人性人情的各个层次与方面等等,使读者参与到对既存规范、约束、局限进行思索、质疑、批评、感悟的行列来。作为精英知识分子,作家就属于这样一个“民间”群落。
它是作家之所以成为“作家”与“知识分子”这一双重身份人的原因。因此,他生来就该是一个不愿随俗、不肯随俗,也不能随俗的人。他在自己心灵的湖水边徘徊、沉思、追忆,领览它无尽的风光。俗世中人以现实的眼光认不清,纷纷称他呆傻怪狂疯癫痴……
其实,他的“怪诞”,在于他的特殊经历所造成的特殊的行为方式,在于突破了人人遵守的一些“共性”。曲折、痛苦的经历和压抑的环境,往往激发人的创造性潜力,使人进入自我意识的彻悟状态,这种彻悟状态会使他经常冲破已有的意识形态框架,伸展到更新的意义领域中。与此同时,他的行为就表现得古怪、离奇。
而越是与众不同,越是个性、怪异了,总是越有一些奇异的想法,和一种与普通人之间的距离感,或一种不为别人理解的孤独感。他的思路显然与别人不同。这就必然会引起与现有的绝大多数人(或整个社会)的意识模式间的冲突。在别人应对自如的事上,到他,就磕磕绊绊,挫折横生。冲突愈明显,愈会激起他那反潮流、反限制,争取个人自由的激情,进一步强化他敏感、自恋的情感官能。
不可避免地,激情和反抗会引起新的苦难和厄运。至少会使他体验到别人体验不到的焦虑、烦闷、孤苦、绝望等内心体验。这样一些痛苦经验,显然不愉快,但正可以使一个人真正体会到做人的要求和责任,激起他对更美好、更自由的未来的更大向往,从而使生命的价值和实现自己的潜力成倍地增加。这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道理。屈原、齐白石、曹雪芹、塞尚、毕加索等等,其人、其作品无一不具有怪诞奇异的性质。维持这种“古怪”、差异需要极大的心灵能量。
人类灵魂上的最伟大者,往往尽然!
罗曼、罗兰就说,在这腐朽的社会上、鄙俗的环境里,稍有理想而不甘于庸庸碌碌的人,日常都在和周围的压力抗争。但他们又是独立的,彼此间隔,不能互相呼应、安慰与支援。因此,他要向一切为真理,为正义奋斗的人发一声喊:“我们在斗争中不是孤军!”也是有感于此,傅雷才呐喊:“战士啊,当你知道世界上受苦的不止你一个时,你定会减少痛楚,而你的希望也将永远在绝望中再生了罢!”一旦精神上挣脱出来,真正不同于众了,就偏于“怪路”了。
心理学是这样解释包括作家在内的精神巨人所特有的“怪诞”个性的:伟大人物和一般群众不同,他们并不沿着许多人走过的道路前进——他们如果这样做就不能成为伟大人物。
他们总会有不同的感觉和不同的思想,以及——更加重要的——不同的行为。他们不是因为这种不同之处才成为伟大人物,而是因为他们的伟大才产生这种不同之处,并且使这种不同一般之处成为必不可少的素质。由怪诞性滋生的另一性质就是难于理解性。
“难于为常人理解,不为同时代人理解,这是深刻的人的一个重要标志。”但归根到底,作家的怪诞源于他的“天才”一种浇透了“灵秀之气”的“邪恶之气”。比如曹雪芹这样一个“情到极处”的“怪物”,是诗人型的作家,他看到了别样的世界,多有不理世俗、我行我素的特点。世人认为他有几分不正常,又算得什么呢?
正是靠这份不正常,他“才跳出世俗的束缚,从根本上对人生作清醒的观察,深刻的体认,独立的判断,发现一些真理,完成一些杰作的。同于流俗的人,是正常,有时也是庸俗。因而他表面上的行径尽管不合于世俗规范,内心却有条理,有理智,极为清醒,自己的言行已经经过理智上的认可。他能够整理出自己的思想,解释清自己的行为,有时能克服、说服自己,行于所当行。虽独立特行,却不走火入魔”。傅雷由法国留学回国以后,也是这样。
他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总感到与流俗的气氛格格不入,无法与人共事,每次都在半途中绝裾而去,不能展其所长,于是最后给自己选择了闭门译述的事业。即使是这样,他还是“终为赤子之心”所累,写检讨、戴帽子……直至“愤而弃世”。
这样一个纯洁的作家,他这样评价莫扎特:后世的人单听莫扎特的音乐,万万想象不出他一生悲惨的遭遇,而只能认识他的心灵一一多么明智、多么高贵、多么纯洁的心灵!莫扎特的作品反映的不是他的生活,而是他的灵魂。他的作品只表现他的忍耐和天使般的温柔。自己得不到抚慰,却永远在抚慰别人。视患难如无物,给予不幸的人以无限的信心。
一七九一年十二月五日,内外交困、瑟缩凄凉的莫扎特去世了。遗体在风雪交加中被埋在穷人的墓地。落得了和曹雪芹同样的下场——遗迹久湮,他的枯骨至今没有人知道埋在何处!
真是“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作家就是这样,在社会和他的环境里,不但得不到理解,往往还遭人误会、曲解、嘲讽、打击和摧残。
在不能以稿酬谋生的年代里,最后多在穷愁潦倒的困境中弃世。活进“美”的骨髓。作家不甘碌碌无为,过分自尊自信,创作时心无旁骛,要求身边一切绕着“我”运转,为“我”牺牲、消耗,以最经济有效的精神、心态投进,期于精益求精。
倘要他为别人牺牲一点点,即使牺牲得很有价值,也会打乱他的阵脚,破坏他的计划,阻挠他的进程。
何况多数时候,这牺牲相对无意义,并不存在多大精神价值呢?
因着这点,作家灵魂上再伟大,也做不了常规意义上的“好人”,在别人眼里,都比较“自私”。学者林毓生曾把人类的“自私”分为两种。一种是芸芸众生“损人利己的鄙劣行为”。
另一种就是像作家这样,暂时“把外界的苦难忘掉”,积年累月地进行个性化的创造活动。
罗曼?罗兰用十年时间完成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创作。
从写第一个字始,他的生命一直受它支使,被它逼迫,整个人仿佛只为它的诞生而存在、耗用着。到它诞生时,它几乎将他生命里所有的汁液榨尽。
因此,作家“自私”的实质,在于把外界暂时忘却,全身全心地投入伟大崇高的事业中去。
而恰恰是这样的“自私”,才使他获得独守心灵的机会,保住独立性与富有尊严、良知的品性,对世事万物抱着乐观率真的态度,不至同流合污。
葛林渥教授把此种乐观称做“自我中心的偏见”(egocentricitybias),认为它“是一种身心健康的表现”,能叫人对自己有一个良好的看法,是作家倾心创作的根本动力之一。
进而,只要他做得到,预先说出都不算夸口,它比“谦虚”更能使一个人“具有生产力”。
既然选择了这么一种不同寻常的活法,不愿、不肯、不能随俗,那作家就很难有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得意与成功了。对于自己的不得志、受挫折,他大概应知要大度,有时候不得不认命,也不能不认命,去坦然承受那多苦多难的“命运”的。
或怀乐天的气息,如莫扎特;或含悲壮的豪情,如杜甫;或具随遇而安的豁达,如苏东坡;等等。可见得,人的命运里有许多“天意”、偶然成分,绝大部分是自作自受,由自我选择招来的。萨特言“存在先于本质”,先有个人的先于反省的知觉,后才有他的本性或性格。人并不是生下来就有性格的,他要通过选择来获得某一性格。
“怎样利用我的遗传和环境是由我自由决定的。”
“我必须终生时时刻刻不断地用我的每一个行动、思想、感情、希望去选择我要成为哪种人。”
“我的一切行动、举止都归结到我的世界观;它们反映着我如何选择那个不断更新的我自己。”
因而,“人人各自选择他自己的价值”。“他的决定和行为反映他企图在世界上实现的那个他自己的形象。”这个形象就是——我将来打算成为什么人。
作家选择了创造,选择了创作伟大的作品这一终生事业,他就得让自己成为一个童真的人,一个痴情的人,一个终生活在“美”里的人。
也就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心灵高贵的人,一个体悟人生的人,一个拥有崇高使命感的人,一个懂得同情、抚慰人类灵魂不幸的人,一个不失尊严人格的人,一个为自己而活的人。
虽然人间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虽然天道是“高者抑之,有余者损之”,作家还是穷达如一,不变操守,不加趋避,我行我素,平心安“命”——安之于“命”,不全是听从“上天”的安排,而是有多大能力,尽多大人事,“为而不争”,为孕育、创造新生命,承担“分娩”前、“分娩”时、“分娩”后的一切痛苦。
真正的作家“生养”时如母亲,全是“悲剧命运”的承担者。
人间美好的一切无不和丑恶的一切融和着,好坏本不能全然分开。如果向往、追求那个“好”,既然也就要收下和它并在的“恶”。这是选择的代价。
“反者道之动”——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性质彼此对立的双方,形成势位与落差,那么推进历史运行的车轮将失去动力。
好与坏、善与恶、美与丑、黑暗与光明、崇高与卑下、尊贵与低贱……交融共存在作家的心灵深处,交相错动,彼此搏击,你我生灭,赋给作家复杂独特又和谐统一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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