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突然浮现人声,接着显出一道身影——如死亡或苍穹般幽蓝,白绸衣袍如旌旗翻飞。她展开苍白的羽翼,广阔得望不见边际;赤裸的蓝足悬浮地面,宽大兜帽下,亚麻色的遮眼布如象牙般苍白。尽管面容遮蔽,她却与那座凝视东方的石像一模一样。
"我的孩子,为何哭泣?你的时辰未至。"守望者的声音如冰酒般清冽。
我不愚钝。只消一眼便知她是谁——凡历经战火、目睹战友重伤之人,都听那些垂死者说起过:羽翼生灵立于生死界限之间。
"你甚至看不见我。从何知晓?"
"蒙眼方能专注职守。亲爱的哀恸之妹,何需凡俗双目感知你体内跃动的生命之火?"灵魂医者以非人之速掠至我面前,青玉双手抚上我的脸颊。她冰冷的触碰竟灼痛我温热的肌肤,我不禁战栗。"你的每一声抽噎都在诉说苦痛,咸涩泪水的气息在风中弥漫。若我触碰你——"她的指尖按在我脉搏之上,"难道视觉能比这破碎心跳更诉尽你的哀伤?它如春冰撕裂河床般撕扯着你的血脉。你既得埃洛米娅的垂怜,便道出来意吧——这迢迢跋涉所求为何?"
我曾在跋涉中无数次排练这场对话——穿越平原、沼泽与冻土时,那些精心雕琢的词句在唇齿间反复研磨。我幻想用完美的言辞与真实的悲痛打动他们,让他们如当年那条小鱼般在我掌心挣扎,用嘴唇触碰我肌肤,渴求我曾知晓的温情。我要让他们看清我与姐姐灵魂的每个角落,亲身体验这份滔天的不公,直到他们举手呼喊:"够了!我们无法再忍受!"
可当真正站在世界之巅,被灵魂医者拥入怀中时,精疲力竭的我却忘尽所有筹谋。从发梢到趾尖彻底松垮,如婴孩般在她有力的臂弯里啜泣。最终脱口而出的,唯有胸间裂痕里日夜回荡的歌谣:
"我想找回我的姐姐。"
埃洛米娅凝固如冰雕。许久后,她才用青蓝指尖缓缓拭去我的泪水。
"好了,"她柔声安慰道,"泪水该止住了。冥界的仆从也并非全无怜悯之心。"
她的声音像结冰的溪流般清澈:"多少人带着庄严哀痛的演说前来,用珍宝贿赂,以刀剑威胁,将私欲凌驾于众生之上——他们的哲学与逻辑完美得连智者都挑不出瑕疵。而我只报以沉默。"
埃洛米娅的蓝手指抚上忏悔雕像低垂的石首。石袍褶皱间悄然显现一扇黑门。
"你寻找的是勇毅之姊,"守望者说,"如你所愿:去吧,找到她。"她突然抬手警告:"但记住,孩子,这是愚妄之求。你破碎的心本该放下这痛苦遗忘。此地没有奖赏,唯有更深重的苦难。若你能如我这般预见未来,哪怕惊鸿一瞥,你只会祈求早日归家,求一张温暖的床榻。"
我不明白。那时不懂,此后多年也未懂。眼前只有勇毅在河畔草丛奔跑的背影,浅金发丝在阳光下流转。
"我忘不了她。她是我姐姐。你们神明难道不懂这种羁绊?"
埃洛米娅沉默不语。但一滴珍珠般的泪珠沿着她湛蓝的脸颊滚落。她垂下手让开道路。黑洞洞的门扉后只有虚无。我裹紧狼皮斗篷,向前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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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你姐姐的灵魂带到我面前,我自会让她在满目疮痍的世界重生。"灵魂医者的声音突然凝成冰刃,"但你必须让她自愿前来——若你触碰她分毫,哪怕仅是你的一缕发丝拂过,所有苦难都将白费。那时你只能重返生者战场,再不得扰我清静,直至命数终了。明白吗?"
我颔首。这警告本应令人悚然,我却只尝到蜜糖般的熟悉——半生光阴里,我都在说服姐姐顺遂我的心意。这次也不会例外。
自死亡骑士将姐姐的血洒在故土那日起,我第一次感到焦虑与疼痛尽消,唯余笃定。带着近乎欢欣的步伐,我踏入黑暗……
……我蓦然置身于绯紫暮色笼罩的沉睡森林。
寒意消散得仿佛从未存在过。暖风裹挟着苔藓、野花与烤面包的香气,天鹅绒般的草甸在脚下铺展如波斯地毯,环绕着要塞塔楼般粗壮的虬曲古木,蔓延至蜿蜒的溪流——那些在黛紫与靛蓝卵石上欢跃的银色水脉。暮色中,萤火与鹿瞳泛着幽绿微光,深蓝翅翼的生物与茸毛长腿的晶角生灵在我目光触及的瞬间四散。
铃兰状的紫花在细茎上摇曳,吐出淡蓝、藕荷与薰衣草色的光晕。蛛网缀满钻石般的露珠,枝叶投下翡翠色阴影。空气里悬浮着庆典将至的甜蜜张力:乐师吹响长笛前的吐息,篝火将燃未燃的噼啪,被捂在掌心的轻笑。
我抚过超越时光的古树斑驳树皮,笃定她会在这里——这方纯净灵魂的归处。森林如同熔炉召唤着我们:无论漂泊多远,林间生灵终将归来。
但始终无人迎我。悬在空中的期待始终未落地,笛声未起,篝火未燃。每当以为在蘑菇丛后瞥见裙摆流光,赶到时却只有摇曳的草叶与萤火。烤面包与花香越来越浓烈,我不得不用袖口掩住口鼻……
"姐姐!"我对着斑斓树影呼喊,"我来了!你在哪?"
唯有不安的叶响作答。萤火与蘑菇渐次熄灭。
脚下土地突然如腐尸般肿胀又塌陷,最终裂开盲眼巨口般的深渊。肥沃土壤与鲜嫩草叶被吞噬碾碎。我转身奔逃,向先祖之灵呼救——可这如往事般辽阔的裂痕无处不在。当深渊在脚底绽开时,我死死抓住虬结树根,悬在虚空中摇晃。
刹那间,无数尖叫从地底喷涌。千万双枯手抓住我的四肢,那些坠落者哭嚎着祈求解脱。树根在我掌心扭曲,突然如活物般厌恶地甩开我。
下坠时,我终于明白森林酝酿的并非庆典——
绷紧的弦断了,没有笛声,没有欢笑,只有我不断坠落,离那片森林越来越远……
我并非坠落,而是大地在身下骤然成形。贫瘠、干涸、龟裂、战栗的大地;这片荒漠与我干渴跋涉穿越过的任何沙丘都不同。地表在灰暗与赤红间闪烁,不是碎成齑粉就是扭曲成尖锥状岩柱,刺向毒液般靛蓝的天空。那些哭嚎声像恶毒的鸣禽般盘旋,却非源自任何喉咙或腹腔——它们自身就是存在的实体。
我踉跄站起,试图辨明方位。北西南三面唯有同样破碎的大地,唯独东方闪烁着城池的灯火。或许不是城池,至少是座堡垒……或监狱。哭嚎声似乎特别钟爱那里,在塔楼与城墙间穿梭,在窗口呜咽,在拱壁上聚集,令铁门发出不祥的轰鸣。它们尤其密集地环绕着一根通天贯地的可怖尖碑——地面尖碑与倒悬的天空尖碑相对而立,其间雷暴翻涌,闪电在双重尖碑间折射碰撞。
我不愿相信。姐姐绝不可能在此处。她怎会堕入这无意义折磨的深渊?她一生善良、勇敢而聪慧,为守护家园而战,为正义献出所爱。勇毅之魂怎会靠近这腐臭扭曲的炼狱?
我终究还是朝那座盘踞在地平线上的巨狱走去——尽管这是此生最不愿踏足之地。
狱墙内晃动着黑影与猩红火光。我强迫自己穿越荒原,四顾无人可问,只得向呼啸而过的哭嚎声发问:
"你们可曾见过我姐姐勇毅?她怎会沦落至此?"
哭嚎尖啸:"恐惧帷幕之后,勇毅无存!"
我又问龟裂的岩柱:
"你们可见过勇毅之姊?她可曾途经这诅咒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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