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宝乖,将来长大了要像娘……”此时偲偲才喂了奶,正逗女儿玩,抱着话刚说一半,她就住嘴了,怎么好诅咒女儿像她呢,难道要她顶着个胎记被人嘲笑一辈子吗?
偲偲自嘲着,放下女儿来照镜子,先头还笑眯眯的,这会儿突然就好似受了惊吓那般呆立在了镜子前。
“你……你是谁?”
镜子里的女人美得好似画中人,纤柔的瓜子脸上细眉明眸、樱唇脂鼻,大抵因才生育不久,细腻白皙的肌肤还散发着饱满莹润的光泽甚是妩媚动人,总之……绝不是偲偲从前的样子。
偲偲对着镜子摸摸脸,镜子里的人也照着做,她又掐一把自己的腰,里头的人也毫无偏差。
“我?”偲偲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此时房东太太进来,偲偲跑过去抓着她道:“您看看我,我还是偲偲吗?”
房东太太笑骂:“这孩子怎么了,傻了么,你不是偲偲是哪个?”
“可是我脸上的胎记呢,您不记得我第一天来时,那胎记还把您吓了一跳?”偲偲急切地需要答案。
房东太太也愣住了,仔细地回想再回想,突然道:“我记得呢,有一回想跟你说,但被插了话题就一时忘记了,那天我就发现你的胎记比来时淡了许多,还想问你是不是吃了什么,想叫你留心着,将来多吃些好真正地去掉,后来每天都看着你,大概就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我自己倒是很久没照镜子了。”偲偲很高兴,哪个女人不愿意变漂亮呢,想起来那次韩云霄也说自己脸上的胎记似乎消退了些,现在看来也许就是从有了鹤鹤开始变化的。
“啧啧,偲偲啊,你简直就是个仙女啊,咱们镇上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房东太太这才记起来细细打量偲偲,赞叹之余又道,“说起来你自己不觉得吗,你的声音也不太一样了呢,虽然差别不是很大,但细柔了许多,和这张脸衬得很呢。”
“是吗?”偲偲越来越觉得神奇,虽然没有办法解释,但现实已经这样了,她只能接受。
她又站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明媚鲜亮的自己,想到好想叫妈妈看看这模样,竟是激动地落泪了,她在金梅楼看尽美人,可不违心不夸张地说,自己真的比舞依还漂亮。
“看吧,生了孩子你就成美人了,可见咱们鹤宝是贵人命,你就等着享福吧。”房东太太抱起鹤鹤亲了一口,乐颠颠地指着偲偲叫鹤鹤看。
偲偲抹去眼泪,笑得很开心,可是心里头也生出另一份伤感,如今鹤鹤满月,她也坐好月子了,再过些日子她就该走了,房东太太那么好,她的确有些舍不得。可是没法子,她必须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让自己和女儿真正地重新开始。
在鹤鹤满百日,也是八月初的日子,偲偲终于决定带着女儿离开小镇,房东太太和一些邻居都十分舍不得,可偲偲去意已决,他们也无法挽留。但都说好了,如果偲偲在别的地方呆不下去,这里还欢迎她回来。
偲偲感动之余,心里却默默对自己说,你一定会过得下去,为了宝宝也为了自己,必须到哪儿都好好活下去。
然而带着孩子上路比起怀孕的时候更辛苦,若是普通人,从小镇到达南疆坐马车只需六七天的功夫,可偲偲也是坐马车,竟足足走了十天,到达南疆那日,正好是中秋节。
真真一年不知一年的事,犹记得去年中秋韩云霄深夜给自己送来金梅楼的月饼,犹记得第二天某个人大方地请全公主府的人吃月饼,可目的仅仅是想让自己能尝到。同样的一件事,两个男人用了完全不同的方式来做,时至今日偲偲也弄不明白,这之间究竟有没有区别。南疆是梁国最南边,也是距离京城最远的地方,偲偲一直以为这里荒凉贫穷,可到了才晓得,仅仅风俗光景气候与京城相迥,此外便是一样的富饶繁华。
偲偲初到此地,来不及去找地方住,便打算抱着鹤鹤先投奔客栈,然人生地不熟,地方口音也相差很大,偲偲竟是连问路都显得很艰难,好不容易找到一间客栈,更幸运的事客栈老板和自己一样从北方来。
“这位小娘子不容易啊,一个人来的吗?这里是梁国的最南边,再出去就是海啦,您这是来做什么呢,投奔亲戚吗?”老板很热情,许是异地见老乡的缘故。
偲偲已经不再介意旁人问她什么,如今也不是孕妇不必柔柔弱弱,大方地笑着应道:“从北方嫁过来的,可家里男人突然死了,又只生了个女儿,婆婆嫌我克夫克家的,就把我们母女俩赶出来了。我没脸回娘家,就只好继续往南边来,想在这里住下。”
老板听了有些尴尬,没想到偲偲说这些悲惨遭遇时,竟能如此从容,心里一边是同情一边是佩服,加之是老乡,忙给准备了上房安排他们母女居住。
正要上楼,外头恰一阵热闹,只见男男女女不知往哪里奔去,但个个兴奋快活似有大好的事情。
老板解释道:“这是智和书院要猜灯谜了,每年都有,猜得最多的人就能得到霍先生的墨宝,霍先生是咱们南方这边第一大才子,他的笔墨能卖好大的价钱呢。”
偲偲觉得新鲜,笑呵呵道:“是吗?在京城的时候就总听人说江南才子如何如何,这会子瞧见这阵势,果然是了。”
老板大笑,说道:“江南和南疆可是两回事,小娘子莫搞混了哟。”
“我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往后还请老板多多指教。”偲偲完全不介意,更笑呵呵问道,“这里的书院女娃能念么?我这孩子希望她将来能读圣人书,学道理,不枉费我一个人拉扯她。”
“女娃能念,霍先生教书不分男女贵贱,只要是孩子肯读书,他都教。”老板笑道,“不过霍先生平素温和可亲,但学堂上却严肃得紧,背书不好就要挨手板,你可舍得?”
“怎么不舍得,孩子就要好好教才是。”
说话功夫已到了卧房,偲偲谢过老板关了房门,便先来伺候小祖宗吃饭,看着鹤鹤咕咚咕咚心满意足地吸吮乳汁,听着外头笑声乐声,想着终于到达目的地再不用奔波,偲偲就觉得好安心,如今剩下的问题,就是找一处地方居住了。
她一路省吃俭用的,并没用太多的钱,而妈妈为她准备的盘缠,只要她不乱花钱,只要朝廷稳定不动荡,就足够她在南疆十年的生活。可是十年又如何,十年后鹤鹤才十岁而已,难道要到那个时候,才算计营生么?
所以早在路上偲偲就想好了,决定到了南疆先用一笔钱买下一座宅子,辟两间屋子做作坊,小打小闹地先做出些胭脂散了去卖,看看当地人的喜好,等鹤鹤长大些好照顾了,便好好开家胭脂铺以此为生。
“宝宝,娘一定能养活你,给你住好的房子穿漂亮衣服,可是呀你要去念书,要去学道理知道么,如果不乖被先生打板子,娘不会心疼你的。”戳戳小丫头鼓鼓的脸颊,可是女儿正吃得香呢,很不耐烦地打开了她的手,偲偲不禁嗔笑,“娘怎会不疼你,你是娘的命呀。”
将女儿喂饱哄睡,偲偲便拾掇自己,舒舒服服地洗了澡后很踏实地睡了一觉,翌日起来精神百倍,用过早餐向老板打听这里的情况,学了几句当地的话,便抱着女儿出来找地方住了。
她一路从北到南走下来,什么事情都遇到过,虽然也就十七八岁的人,可早不是从前那个小偲偲了。现在的她干练精明,更重要的是,偲偲如今很漂亮,是可以让人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她的美。
最终偲偲看中了街尾的一套有四间卧房的小宅子,一切就跟上天为她安排好似的,她从北方来南方,而房子的主人却要从南方去北方,偲偲毫不犹豫地就下了定,第三天和房主去衙门做了交接付了余款,给了原主人搬家的日子,到第六天偲偲正式入住才察觉是日是二十一,而八月二十一正是那个让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日子。
苦涩之余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且说南疆这里虽然繁华,毕竟比不得京城地界大,偲偲这漂亮小娘子带着孩子到来,又一掷千金地买了房子住,很快就在城里传开了,不过好奇总是一阵的,偲偲最初的日子只在家里闭门过日子,极少抛头露面,时日久了,外头人也就不来关注了。
如此日子平稳地滑入年底,偲偲第一次在南方过年,虽然只有空荡荡的宅子和女儿两个人,可比起当初挺着肚子在路上孤零零的客栈里过除夕,而今一切安定,真的就好像梦一场。
守着暖暖的屋子,喝一口甜甜的米酒,用筷子沾一些给女儿,看着她欢喜地咯咯直笑,偲偲觉得好满足,鹤鹤带给她的新生活的快乐是从前无法想象的。
“宝宝你要快快长大,等你会说话了,娘就更不会寂寞了。”亲亲女儿,偲偲看着看着竟是痴了,直到现在她都会觉得这软软香香的小东西就是自己的女儿是多么神奇的事,可看得再久些,那熟悉的眉毛眼睛,熟悉的嘴巴鼻子……
“你不仅要快些长大,还要像娘知道么?不然不要你了。”偲偲气呼呼地捏捏女儿胖胖的脸,她就不明白了,这孩子怎么越长越像梁允泽呢。
很快又沉静下来,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爆竹声一下下颤动微微疼痛着的心,偲偲轻轻一念:“也好,以后你问起来爹爹什么样,叫你自个儿照镜子去就是了。”千里外的京城里,除夕的节日景象自不必多说,宫里举办了宴席,一如以往的奢华热闹,又一年过去,皇室人丁益发兴旺,太子也新近添了皇孙,让皇后好不骄傲。
端敏长公主亦重新复出参加各种聚会,因为这一年夏天,她那被悔婚的女儿终于嫁了出去,夫家老爷是户部尚书季世奇,女婿是季家独子,自是前途无量的大好才俊,更何况这对母女素来骄傲成性,才不会在乎别人的眼光,端着不可动摇的皇族身份,照旧我行我素。
端柔郡主如此,可当初那件事另一个当事人梁允泽,却完全变了一个人,譬如此刻喧嚣热闹之下,他只静静地一个人坐在一隅,周身肃冷的气氛直叫人不敢接近。此外好像除了皇帝和他的爹娘,其他人若非公务,几乎连半句话都搭不上。
普通人当他是傲,仅有几个猜到原因的,却不会再对第三人道,毕竟那个人已经死了,一切都没意义了。
不远处韩云霄也独自坐着,他素来个性清冷淡漠,旁人并不会奇怪,知道他有了变化的,大概仅有其本人和妹妹云音,但云音讨厌他们这样子,讨厌他们为了一个丑陋低贱而且已经死了的女人耿耿于怀,就更不会去点破了,只是还有件事是云音不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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