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去,薛家与刘家果然都安安静静的,连街面上那些惯常叫嚣的动静都收敛了许多。
程怀安每日早起往营缮所点卯,傍晚踏着暮色回来,进门便是一句“一切如常”。
沈楠听了,只是点点头,手上的活儿一样没停,仿佛那些风波从未在院墙外刮过。
转眼进了腊月,赶在一场大雪前,作坊终于盖好了。
两排土坯混着石头的房子齐整整的立在村东那片荒地上,墙根夯实了,屋顶铺了厚厚的茅草,用泥浆压得严严实实。
里头砌了新灶台,灶膛里试烧过两回火,木头案板是新刨的,表面光滑泛黄,一凑近还能闻到松木的清苦味儿,墙角安了两盘青石磨,磨盘上的凿痕新鲜的扎手,连缝隙里嵌着的石粉都没被水冲净。
整间作坊拢着一股崭新的木头、石灰和土坯混在一起的气味,干燥而暖和,像刚脱胎的新生之物。
沈楠拿定主意做豆制品买卖,豆腐、豆干、豆芽,样样费人手。
这活计不挑力气,但要的是细心和耐心,泡豆的水温、点卤的火候、压豆腐的时辰,差一分都不成。
程家商量了几日,决定就在本村招人,一来知根知底,二来肥水不流外人田。
消息放出去那天,腊月的风刮得呼呼响,可作坊大门外头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乌压压一片。
有人搓着手跺着脚等,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呼出的白气混成一片,倒把寒气冲淡了几分。
程明珠搬了张条桌坐在作坊门内避风处,桌上摆着一支削好的炭笔、一叠裁剪整齐的粗纸。
她今儿穿了件半旧的靛蓝棉袄,头发利落的绾了个髻,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眉眼清秀端庄,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沉稳,浑然没有这个年纪的女儿家该有的青涩和怯意。
“周婶子。”她低头看了看面前妇人的手,那双手粗糙皲裂,指关节肿大,“您这手上有旧伤,天天碰凉水的活计怕是吃不消,我们灶上还缺个烧火的,虽说烟熏火燎了些,可暖和,您看成不成?”
周婶子先是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眼眶忽地热了,连连点头,“成成成!烧火好,烧火好,谢谢明珠丫头。”
“张伯娘。”明珠翻过一页纸,朝下一位妇人笑了笑,“您家三个孩子还小,作坊里上工要一整日,家里可安排得开?
若是能安排好,明日就来试一天。”
张伯娘忙不迭的应了,说孩子有婆婆看着,自己闲了一整个冬天,正巴不得找个活干。
轮到后头一个中年汉子时,明珠抬起头,面上带着无奈的笑,“杨二叔,您来凑什么热闹?我们作坊目前只招妇人家,您还是回去种您的地罢。”
杨二叔嘿嘿一笑,挠着后脑勺退开了。
可队尾到底有人急了,扯着嗓门喊,“明珠侄女,我家那口子手巧得很,擀面蒸糕样样拿手,你咋不选她?
是不是嫌我们跟你们房头远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后面立刻有人附和起来,七嘴八舌的嚷成一片。
有人往前挤,有人抬高了声调诉苦,还有人拽着自家儿媳的胳膊往条桌前拖,队伍霎时散了形,吵嚷声和寒风的呼啸搅在一块儿,乱哄哄的。
程明珠放下笔,不慌不忙的站起来,她没有高声喊,也没有拍桌子,只是将目光稳稳地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地开了口,“诸位伯娘婶子、伯伯叔叔,都听我说一句。”
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从容像一阵无形的风,前排的人先安静下来,后头推搡着的人也慢慢收住了脚,压低了嗓门。
明珠这才接着道,“招人是我娘定下的规矩,第一看手巧不巧,第二看人勤不勤,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掠过,“看能不能踏实干长,不分亲疏远近,也不看哪房哪支。
今日选上的明儿就来上工,选不上的也别急,往后作坊扩了还要再招人。
大伙儿要是信得过我,就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我保准一碗水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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