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时,宋家酒楼二楼最大的雅间“松鹤厅”,门外着一溜人,有小厮,有长随,还有面容严肃的亲兵。
雅间内,临窗摆了一张红木圆桌,桌面上冷盘已经码齐了,五香羊肉切得薄如纸片,豆腐炸得金黄油亮,一碟醋泡木耳,一盘炝拌豆芽,瞧着平平常常,可每一样都是酒楼大厨的看家手艺。
韩将军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一身儒雅矜持的周县令,右手边则坐着身形圆润、像个富贵老爷的王县丞。
程怀安被安排在韩将军对面,旁边挨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量魁梧,眉目硬朗,一身石青色箭袖锦袍,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正是韩将军的亲外甥、城防营百户魏青。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桌上的气氛始终温吞吞的。
周县令端着酒杯跟韩将军聊组织流民修建城墙的事,王县丞偶尔插两句不痛不痒的闲话,程怀安自始至终没有主动开口,只安安静静的夹菜喝茶,脸上神色平淡,像来赴一场寻常饭局,魏青更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
直到韩将军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着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如有实质的扫了一圈,才把话头牵到了正事上,“今儿请两位大人来,也没别的事,昨日桃源村那事儿,想必二位都听说了吧?”
周县令端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即笑着点头,“听说了,底下人报上来了,幸好没酿成大祸,薛家那个混账,我回头就让衙役去敲打,闹的实在是有些不像话了。”
王县丞没吭声,低头夹了块羊肉慢慢嚼着,眼皮垂着,让人看不清神色。
韩将军摆摆手,“敲打薛家是后话,今儿主要还是把话说开。
程怀安是我的人,这个我不瞒二位,当初他在村里头带着护卫队守村安民,后又助我城防营进山剿匪,如今咱们长山县能安稳度日,他功不可没,朝廷嘉奖他入营缮所,还任所副一职,八品的官,兴许你们二位不放在眼里,但那也是朝廷任命的,是正经拿俸禄的……”
他顿了下,看了一眼程怀安,又转回目光,语气还是笑着的,可尾音里带了点分量,“昨日薛家的大少爷指使几个地痞闯到他家去绑孩子,这事儿搁谁身上也忍不了,往大了说,这是藐视朝廷。
好在他娘子有些拳脚功夫,才没吃大亏,可话说回来,如果昨儿沈娘子不会武呢?
他家的孩子叫人绑走了,县衙管不管?”
周县令端着酒杯,面上的笑意早已经维系不住,藐视朝廷啊,这帽子扣上,谁还敢偏帮?
他沉吟了片刻,郑重的道,“韩将军说的是,这事儿本就是薛家有错在先,回头我让衙役拿了薛家大少爷来问话,牵扯到的相关人等,该罚的罚,该拘的拘,绝不姑息。”
闻言,王县丞面色微变,不过,还算沉的住气,依旧夹着肉片,食不知味的慢慢咀嚼。
程怀安这时候终于开了口,语气平和,“周大人秉公执法,下官感激不尽。
不过薛家大少爷那边的人,打也打过了,教训也算受了,倒是用不着再拘到衙门里去,免得传出去对大家名声都不好。
下官的意思很简单,往后大家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就足够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替周县令揽下了面子,又把追究的态度压到了最低,让人挑不出毛病。
周县令心下一喜,程怀安能如此处置再好不过,他刚要开口接住,就见王县丞搁下了筷子,“啪”的一声响,他嘴里的话就咽了回去。
程怀安面无表情的看向王县丞,五十来岁,面皮白净,虚胖,虽是笑着,一双三角眼却泛着点冷光,瞧着就不是个好人。
“程所副倒是大度,不过听说昨儿孙二壮被你们打断了腿、除了族,小命差点不保,薛家铺子里的掌柜也叫你娘子揍了个鼻青脸肿,还有我那外甥,吓得半夜都发热喊了大夫去……
你管这井水不犯河水,是不是太假了些?”
这话说得刻薄,席面上的气氛骤然紧了一分。
程怀安没有急,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才抬眼迎上王县丞阴沉的目光,语气还是那般不紧不慢的,“王大人说笑了,孙二壮是村里按族规处置的,跟我程怀安没关系。
还有那几个地痞,只是打一顿而已,若按律法处置,鞭笞五十,还得罚没家产,再流放三千里,这么一对比,我娘子简直是太心慈手软了。
至于薛大少爷……我娘子只是跟他说了几句话,可没动他分毫。”
王县丞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出来,被讹了二百多两银子,还断了一把上好的佩剑,最重要的是,这事太羞辱人了,简直是把薛家和他的脸面撕下来在地上踩,他如何能忍?
冷笑一声,刚说了句,“没动分毫?真是可笑……”
就见程怀安忽然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平摊在桌面上,“王大人先看看这个再说。”
王县丞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一变,虽然立刻恢复了正常,但眼底那点冷光已经碎了一角。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程怀安,终于把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里那点刻薄尽数收了回去,换上了几分干巴巴的客气,“程所副,路子倒是宽。”
魏青这时候恰到好处的“哈哈”笑了一声,举起酒杯来打圆场,“来来来,王大人,我敬您一杯。
程三哥是个实在人,有一说一,从不藏着掖着,而且,重情重义,还有本事,往后您跟他处久了就知道了,跟他打交道最省心省力,还能借光,哈哈,我就是个例子,比跟那些弯弯绕绕的可强多了。”
他说完仰头干了一杯,又朝周县令举了举杯,“周大人也喝一杯,这宋家的桂花酿是出了名的,外头可买不着。”
周县令顺势端杯饮了,笑着接过了话头,把话题往明年赋税上引了过去。
王县丞也端起了杯子,僵笑着抿了一口,没再说话,但那眼神落在程怀安身上时,已经没了方才的轻慢。
程怀安不急不缓的将那张纸折好收回袖中,动作从容得像收一方拭手的帕子。
他没有再多看王县丞一眼,只端起面前的茶,低头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末子,热气氤氲了俊逸的眉眼。
韩将军把这一切瞧在眼里,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端起酒壶,亲自给王县丞续了一杯,“来来来,王大人,这杯我敬你。
往后,怀安还要劳你多照应,他要是哪天真犯了错,你只管秉公办他,我韩某人绝不袒护。
可若是有人平白无故的给他使绊子……”
他笑着顿了顿,端着酒杯跟王县丞碰了一下,“那我韩某人也不会坐视不理,你说是不是?”
王县丞被这一番话挤得退无可退,只得端起酒杯干笑着应了,“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韩将军客气,呵呵……”
接下来便都是些场面话了,聊县城里的铺子涨租,聊知府大人前些日子过寿收了什么礼,聊得热热闹闹的,仿佛方才那番暗流涌动的交锋根本没发生过。
程怀安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该敬酒的时候起身,该接话的时候微笑,既不显得卑躬屈膝,也没有半点张扬倨傲。
散席时已过了未时,酒楼大堂里正是下午客人最稀的时辰。
众人下了楼梯,周县令和王县丞各自上了轿子先行离去,韩将军跟程怀安在门口多站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那张纸暂时压住了他,往后他明面上不敢再动你,不过,日后也不可掉以轻心,小人畏威不畏德,庸人敬恶不敬善”,便也带着魏青骑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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