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各司其位——众鱼也是。他们集体上浮,离开混乱的埃索斯海边缘,寻了个极僻静的、大片海下长礁环绕的地方,这里易守难攻,而且方便瞭望。
吴游卸下装备,脸色有些苍白,坐在海上突出的礁石一角,望着无尽的海面。画庭因一边帮桑逢他们,一边偶尔冒出海面,遥远地看一眼吴游。
她没看任何人、任何鱼,包括自己。画庭因看着她注视那些繁复无穷的波浪,本子上画了Q版的大头鲸鱼和无数纷乱的线条。
海风吹过来。
十分静,但吴游感觉不到冷。
“有点热。”吴游想,“我怎么了?”
她不是没看见画庭因,更不是故意不理睬众人,当然也不是因为伤痛而沉默。
吴游是发现——
她讲不出话了。
嗓子哑了?毒素侵蚀脑子了?
都不是。
她只是好像突然忘记了,如何用人类语言去表达。
天杀的埃索斯夫人扎进她心脏旁边的鳞片一定涂了奇怪的东西,绝对不止是一些人类药剂能够解开的神经毒素。
吴游恶狠狠地搓了搓手指。
她觉得埃索斯夫人把属于这个世界的风种进了她的脑子里。
现在她的视野里常有大片无序的、挥舞的墨点飘过去——吴游不知道是什么,像负载在半空中的墨色的血,但她猜这是她脑中正在对抗的、两种混乱的风。
人类科技早就在一定程度上驯服了深海——深水区域的减压与速度转换不再是这个时代人类下潜的限制因素。
吴游身上的深潜合金甲克服了物理层面几乎一切的阻碍,在极度复杂变换的水下环境中赋予人类自由行走与行动的能力,也有极高的韧性和强度,埃索斯夫人的鳞片只刮破了它一点点。
刮着吴游的神经毒素并不多,霍橙一只针剂就解了大半。
但它唯一的缺陷是——
它保护不了人类的心。
“醉翁之意不在酒。”
吴游想:
“埃索斯夫人本来也没期待用这个毒死我。”
“她真正的目的,是把磨尖的鳞片上淬了的、那层人类看不见的风种进我体内。攻击的是人类体内的时间。”
吴游想:
“她是可以做到的。毒素里包裹了其他的东西,这东西人类解不了——就连时间的理论与定律我们才只摸索了六条。”
怎么能提防早就深谙此道的埃索斯夫人呢?
怎么能躲过她蓄谋已久的一根毒针呢?
画庭因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屈着腿。陪她一起吹海风——
鱼就是这么无组织无纪律,想偷懒陪吴游就立刻抛掉桑逢跑路到她身边。
远处桑逢露了个无语的表情。
吴游偏头,向他笑笑。
“感觉怎么样?”
鱼不是第一次说人话,但鱼觉得今天的人话格外地烫嘴。
画庭因问。
他突然感到一种空阔的、奇怪的感觉,吴游被救醒之后一直很安静。
这不太正常,但他不敢深想。
因为吴游很少对着鱼头如此安静……除了上一次分别的时候。
这让龙鲸先生感到不安。不过这种本应属于人类的情感在他心中只形成了微小的涟漪,很快就被龙鲸自认为冷静又冷漠的心压了下去。
“怎么了?”他只问。
吴游摇摇头,又转过头看向远方的汪洋大海。指着天上飞过去的一个鱼不怎么熟络的生物,在他手心里写了个人字。
画庭因心中被压下去的怪异感和恐慌登时翻涌上来,一齐压过了一只鱼头的冷静。
“你……”
画庭因的声音有一些他自己都不注意到的抖动:
“怎么不说话?”
“……吴游?”
吴游比了个嘘,又在他掌心写了个一。她不想把前因后果都写在热谱盾的弹幕里公放,更不想把这种痛苦的压力强行传递给一只自由的鱼头。
她安静地看着画庭因,握住他颤抖的双手,让他可以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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