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了满目的欢喜。
欢喜从人类生命中长出,沿着人一生的时间盘旋而上。一部分平风正伴行,不断地修补人向前走着、被大风损耗的部分。另一部分环绕,驻守着人也困住人。
“宇鲸的听雨,解在这些平风重现于世,在大浪之后,再现了它们粲然的一瞬。”
孟天云说:
“包括驻守在心的幸福、欢喜,也包括内含其中的一丝恐惧和担忧——它们叫做我害怕失去。”
“我全盘接纳了,于是平字听雨解开了。”吴游说,“此心宁静,只看世上幸福泉涌,又奔腾直向末端的天。”
吴游并没做什么,它们不需要被捋顺,通关的条件似乎只需要再次被重温、再次被目睹。
平仄都是不可再生的东西,人顺着时间越走越远。
但眼前——
九十二号鲸的仄风很暴烈,它们也不需要被捋顺,此刻正在自由的布朗运动,满场乱窜着。
碎裂的灰白贝壳同内容物里晶莹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像时间消化不完的眼泪。
平风带人类走向他们的喜悦,走向无数个安然的夜晚。仄风带人类坠落困狭之地,夜风挥过,人类却不眠。
……曾经的我是虚幻吗?
吴游听见风中人的絮语。
……时间赠予我的幸福,宛如一场大梦。
……小小的我,曾相信我可以做到世间一切我想做的事、成为我想成为的人。而现在的我,为什么不如从前的我。
大片的灰白色贝壳在碎裂,三人背抵背站着,听见铺天盖地的仄在这个昏暗的时刻淹没至顶——
……我要去哪里?我还走得动吗?我熬得下去吗?
……我还能成为我想成为的我吗。
“我。”
吴游闭上眼睛,她忽然听到了其间有东西在颤动。
是什么?
“是……”孟天云的声音在吴游脑海中无数片段里想起,“是和我害怕失去一样的东西,只有一瞬间,只有一丁点。”
她睁眼,抬手抓住它。
那是没有颜色的沙。吴游觉得它们硌手,但也因此感觉得到它。
“我能够。”吴游说着。
那是人的心气,推着你无数次复苏又复苏,将你唤醒又唤醒,拖拽你出那环形的山脉直至一线陡峭的天空——
呼吸你的鲜活气。
轰隆!
听雨在震荡,泥沙磅礴而下!桑逢把她和霍橙按在身边,汹涌的黑色的激流就轰然下沉,与眼泪混合着。吴游后退一步,闭上眼睛继续听那古怪的频率。
鲜活气。
心气。
称为我能够的东西。
激流塌陷,四处都在颤抖——颤动的频率很古怪,它们三人目睹着仄风坠落着人,坠落着他们的曾经和别人的曾经。
周全的天空在破损,泥沙里,有无数记忆的片段展阅开,震着人的心脉直至难辨真伪。时间乱速,大雨无归,极地时间监测站荡然无存,异兽露出漆黑又尖锐的尾翼!
……人的反抗是否真的有意义?
……我们站在倾塌的交角,人的身躯能否填平时间的破洞?
……我可以吗?
“我能够。”吴游默念,黑眸中有火,帆一样掀起无边大水,“我一生里无数的时刻,都要拾取夜空和这些没有颜色的东西。”
我依靠我活着。我与我的文明共荣共存。
我是时间生命赋予的完全态,我与我彼此相似,共同面对着平仄和跌宕之中的选择。
大鱼落地后,成为他们自己。我亦应不驻留于欢喜或恐惧,淌过一生平仄,我成为我。
“我们在下沉。”霍橙预警,“这东西正不容抗拒地把我们向下压。”
“宇鲸消散之前,平风一直在托举我们向上。”桑逢严肃道,“这些仄风在拽着我们下落,我觉得它们试图——”
“在吞噬我们。”吴游明白他的意思,她抬头,“即便平仄都不可再生,但在这些仄风正常速度消散之前,它们还是多到足够吞噬、压缩我们。”
一批批人类的火药轰然向上——
能够击中九十二号鲸,却击不中这些无形的风。
偌大黑暗中,只有人类的铠甲发着微弱的光。他们头上,漫卷的海水暴烈翻滚,乌云压顶收入海浪,形成庞大压抑的轮廓。
三人背靠着站,依然只像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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