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
“……我没想活着回去。”
吴游说:
“但在遥远的人类世界,还有很多人值得活着。”
“人类的值得,我不理解。”
白莫听讥笑:
“风要翻转,便让它翻。人类真复杂。你在留恋什么?”
能说会道的吴游第一次词穷,她不知道怎么给一个寒冷的深海小怪物讲述什么是人间万家灯火。
他……明明来过人间,看到过宏伟的人类建筑,如水的雾借天光投射到瀑布实验室和苹果谷,看见过人类的求知、捍卫和探索,和天边的极光交相辉映。听过人类那些浓烈的爱恨、随风不止的叹息。
但在看过之后,白莫听觉得这一切不值得留恋。
也不必留恋。
但人做得到不留恋吗?
人定义时间、探索天海,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自己消散的时候,能从够远的地方回望、能有够多的东西留恋吗。
“我们不叫留恋。”
吴游还是说了一句:
“我们称之为繁盛的一生和……希望。”
她当然知道人不能永存,所有成就与功名、财富与愿景,都会被庞大又漫长的时间冲淡继而消散。
但这还不够自由吗?
人在时间的框架里活,无数人都听过一句时间如流水。没人细琢它的开端与终结,没人探究时间的流速是被谁推动、时间里我们是什么。
“你与我是不一样的生命形式,我从前不相信,但直到来到这里,亲眼所见。我们有太多不一样,在这里人类才是被探索的、是被忽视的那个微观世界。”
他们才是宏观,庞大到情感成为一个缩影。
吴游叹了口气:
“我们本无不同。行事为何,都在向死而生而已。”
白莫听转了转手指,似乎对向死而生四个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深海的语言比较简单,那些剔透的字符串里没有向死而生四个字。
白莫听深深看了一眼她,吴游的时间不多了。
他突然把掌心向上伸到吴游面前,开口:
“埃索斯夫人的研究空间后,有一片白色的火山,你要找的他们就被囚禁在那里,直到凝固之前。”
吴游看了看白莫听的掌心,动作自然地把眼睛伸过去瞅了瞅——没有食物。
白莫听:“……”吴游一定是被那些愚蠢的莓果球影响了。
“凝固?”
吴游甩了甩头问——作为一个能量体,她这个薛定谔的头不知是怎么回事,最近总会不受控制地遗忘一些事情。
有时霍橙或桑逢的面孔会骤然变得模糊,有时是老孟和桑黎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
有时是吴游自己,逐渐变成黑暗中模糊不清的面容。
Luna扎了突然神游的吴游一下。她把目光从白莫听的手上收回来。
也许是待得太久,被海水冻坏了。
白莫听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黑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种让人类看不清的情绪。
“是。”他不动声色收回手,“人变成带着花纹的岩石,然后消散。就这样。”
“我可以给你个提示。风早就错位了,仅凭你——哦,还有你那两个看不见的伙伴,试图搬动这个错了时间的钟表,只能去找那个旋钮可以把它重新调整。”
白莫听皱眉:
“你们人类叫……绳结理论的那个东西。”
“你是说,”吴游状态回拢,“四大海域就是四个绳结。那时间背面,一定有无数个区域,那里区别于人类世界平滑流淌的时间流速。”
“风是指针,”白莫听点点她,“你已经遇到一个了。”
吴游一愣,知道他说的是被困在变速时间里的蜃楼。
“我该怎么做,才能重新改变蜃楼的流速?你会帮我什么,让我能找到所有即将被凝固的时间,把正位时间量收回?”
吴游沉声。
白莫听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突然冷笑说:
“你真疯。我都不敢做到的事情,一个现在不算人的人类敢说出口。人类真有意思,你不问我能不能,你只问我怎么做,好像你真的可以一样。”
“你管我可不可以。”吴游看他一眼,“你说就是了。”
船长:“你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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