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的最深的那次,是去岁深秋那回,她晨起巡园秋剪,在园子深处撞见了独自坐在栾树下的裴展熙。彼时天色微亮,晨雾薄笼,透骨秋寒让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裴展熙却只着单薄的素色长衫,发髻半散,长发垂披于肩,坐在被枯叶包围的冰凉石凳上,正一手拿着鹿肉干喂着趴在他腿上的大将军,另一手轻柔地抚摸猫儿光滑如水缎的白毛。
被长发半掩的脸上挂着惬意松弛的笑,眼神温柔得像天际缱绻的云,以致她那时与他相识的日子虽然已不算短暂,但远远瞧见竟未能第一时间认出,只当是谁人院中的丫鬟。
她不想破坏那份从容温柔,却又心疼“她”衣着单薄,便隔远提醒了句:“姐姐,秋寒露重,当心受寒伤风。”
他闻声转头,眼中露出片刻错愕与一丝被人窥破的恼怒后,那些温柔便被张牙舞爪般的冷漠包裹,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眉眼。
而她也终于认出他来,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直到他霍地起身,眼角眉梢挂着怒气,连大将军都被他吓得从石凳上跳下,“啊呜”一声跑远。
他冷冷瞪了她两眼,踩着满地枯叶拂袖而去。
她想,也许他讨厌的并非那声错认的“姐姐”,而是那一刻被人看穿内心的狼狈。
————
翌日,便是启程前往玉华山的日子,侯府的下人们都起了个大早。
李芍欢也不例外。
她有一篓子事要交代准备的。
种花的人,生恐离家几日,回来只剩一堆枯叶。
长公主的夏狩宴,一去就是三五日,要带的东西还不少。李芍欢到的时候,荣禧堂里的下人正把收拾好的箱笼抬往马车,传饭的丫鬟也已经将饭食摆上桌案,可裴韵雅还赖在床上,被夏语几声云板硬生生叫醒,睡眼惺忪地由着下人摆弄。
此番李芍欢作为裴韵雅的贴身丫鬟前往玉华行宫,少不得也要熟悉裴韵雅的贴身事务,便跟着清点随带物品。
那边裴韵雅已经用罢早饭开始梳妆,剩下一大桌子饭食便都赏给屋中大小丫鬟。芍欢囫囵用了些糕点,夏语便来催她,说是裴韵雅赏了身衣裳并几件首饰,让她速速更衣穿戴。
芍欢想起那日范氏的话——哪怕只是丫鬟,也代表侯府的脸面,不能失礼人前。
她道谢接过衣裳,自去后头更衣。
屋里风风火火忙碌到天光大亮,裴韵雅才换好衣裳坐在铜镜前梳头,刚戴好时兴的珍珠围边翠羽莲花冠,夏语正从绒盘上挑合适的鲜花往花冠下簪。
盘中鲜花大多为月季,时已盛夏,百花尽落,惟这批月季被李芍欢养在花房南边阴凉处,经她悉心栽培后花期始至,开了满墙,她晨起挑了开得最好的几朵摘下,送到各处。
既有色艳丛心的国色天香,形似牡丹花气香甜,亦有花白至黄的六朝金粉,还有粉白娇嫩的虢国淡妆等等,深浅浓淡花团锦簇,在乌发翠冠间绽放,愈发衬得裴韵雅人比花娇、俏丽动人,看得她心情大好,对镜欣赏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珠帘撞响,李芍欢换好衣裳出来。
她头发挽作同心髻,缠以红绸带,髻边簪着两朵月季,白色的春水绿波与浅粉的虢国淡妆,以及一只小小的鎏金镶米珠的蜻蜓簪。那蜻蜓缠制得巧妙,翅膀触须会随动作弹动,甚是灵巧。身上则是鹅黄交领衫配浅桃红的褶裙,腰系红色丝绦,行动间裙子泛着鳞光,似水波荡漾,可见面料并不寻常。这一身虽无繁复纹样,但胜在颜色鲜亮十分衬人。
李芍欢生得本就不俗,如今稍作打扮,更显身姿婀娜、领如蝤蛴,比之裴韵雅之华贵俏丽,又是另一番明媚鲜妍。
“你早该打扮起来,真好看!”裴韵雅一见就夸。
她这人,从不吝啬打扮身边丫鬟。
“谢娘子夸,是娘子眼光好,才让芍欢跟着沾光。”李芍欢行礼道谢时也不忘恭维。
“这回还真不是我的眼光。”哪料裴韵雅笑着摇头,“我拿不定主意,偏巧被我阿兄瞧见,让挑了这身。如今看来果然适合你。”
李芍欢闻言只抿唇微笑,没再接话。
日头渐高,时辰已然不早,周妈妈进来催促动身。裴韵雅先往主屋去请范氏,范氏也已盛妆完毕,比平日更添贵气端庄,清冷的眉眼却在看到女儿的瞬间舒展出笑意。
李芍欢跟着范氏与裴韵雅踏出房门,瞧着前头母女两人亲昵说笑的背影,不免想起母亲在世之时,日子虽艰难,自己却也曾有这般稚子时刻,一时看怔,正逢范氏回头瞧见她。
许是因为裴韵雅在侧的关系,范氏眼底那宠爱不曾散去,亦朝她露出鲜少有的慈怜温柔。
稍纵即逝。
西府的二娘子与三娘子早已候在院中,一群人跟着范氏齐齐出门。
那边车马俱已备齐,裴展熙早已上马等得不耐烦,闻得环佩叮当莺声笑语的动静,驱马回头,望向门内。
满目红飞翠舞间,偏就那袭黄衫入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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