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县城西街,胡县长家的客厅里,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
八仙桌上摆着茶壶茶碗,茶早就凉了,没人去喝。
胡县长坐在上首,手里攥着块帕子,不停地擦额头的汗。屋里不热,可那汗确是止不住的。
曾师爷坐在下首,瘦长脸,山羊胡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亮。
他低着头,两只手拢在袖筒里,一动不动。对面坐着商会会长孙耀祖,五十来岁,胖,圆脸,养得白净,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个碧玉扳指。
这孙耀祖端起茶碗,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胡县长,”他开口说道,声音不高,可那话里头透着一股子不满,“长谷川太君征车征丁,一百辆大车,二百个民夫。县城的车马行,拢共凑不出三十辆。乡下那些村子,跑的跑,散的散,上哪儿征去?您倒是给个说法。”
胡县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着脸:“孙会长,这是皇军的命令,我能有什么办法?征不来,长谷川太君要我的脑袋。征来了,老百姓骂我。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孙耀祖哼了一声:“那是您的事。我们商会的买卖,经不起这么折腾。上回征粮,各家铺子捐了两成。这回征车征丁,又摊派到各商号头上。再这么下去,铺子都得关门。”
曾师爷抬起头,看了胡县长一眼,又低下头。
胡县长把帕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高了半度:“孙会长,您跟我叫苦没用。有本事,您去跟长谷川太君说。您要是能说动他免了这批车马丁夫,我给您磕头。”
孙耀祖不吭声了。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听得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响。
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门帘掀开的声音。胡太太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搁在桌上。是一碟子芝麻酥,一碟子蜜麻花,都是县城“瑞丰祥”的点心,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搁在平时,这是待客的好东西。可这会儿谁也没心思吃。
胡县长叹了口气,拿起一块蜜麻花,咬了一口,又放下了。麻花甜,可他现在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孙会长,”胡县长压低声音,“我听说,南边皇军打了败仗,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您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孙耀祖眼皮一跳,盯着胡县长,盯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胡县长,这话可不能乱说。让皇军听见了,是要掉脑袋的。”
胡县长摆摆手:“这屋里就咱们三个,出不了这个门。”
孙耀祖沉默了片刻,也压低了声音:“消息是有一些。承德那边,坂本将军已经在往回运东西了。值钱的,能带走的,都打包装车了。带不走的,听说要烧。”
曾师爷猛地抬起头,脸白了。
胡县长手里的蜜麻花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几瓣。
“烧?烧什么?”
孙耀祖摇摇头:“不清楚。我也是听说的。”
胡县长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盯着孙耀祖:“孙会长,您说,皇军要是真走了,这围场县城,谁来管?”
孙耀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道:“谁来管?胡县长,您是县长,当然是您管。”
胡县长苦笑一声:“我管?我管得了吗?上边没人撑腰,底下没人听我的。老百姓恨我,乡绅不理我。我就是个空架子。”
孙耀祖放下茶碗,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胡县长,您别急。皇军走不走,还两说呢。就算走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自己乱了阵脚。”顿了顿,“车马丁夫的事,我再想想办法。商会的几家大户,凑一凑,兴许能凑出几十辆。多了没有。”
胡县长连连点头:“那就拜托孙会长了。拜托了。”
孙耀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曾师爷赶紧站起来,送他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胡县长一个人。他站在那儿,望着地上摔烂的蜜麻花,站了很久。弯腰,捡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麻花还是甜的,可他吃出了一股子苦味。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把那块帕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皇军要是真走了,他怎么办?跟着走?人家不要他。留下来?老百姓能饶了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
龙府后院的佛堂里,灯也亮着。龙老太太跪在蒲团上,面前供着一尊观音像,铜制的,擦得锃亮,在烛火里泛着黄光。她闭着眼,手里捻着串佛珠,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念什么。捻了九圈,停下来,睁开眼,盯着观音像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盯了很久。
管家龙福站在门口,躬着身子,不敢进去。等了半天,才轻声喊了一句:“老太太。”
龙老太太没回头,只问:“什么事?”
龙福往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老太太,县里头出事了。皇军征车征丁,满街抓人。商会的孙会长刚去了县公署,跟胡县长关起门来说了半天,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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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老太太把佛珠放在供桌上,扶着桌沿站起来。龙福赶紧上前搀她。她摆摆手,自己走到椅子边坐下。
“千伦有没有信来?”
龙福摇摇头:“没有。上回托人捎的话,说是在冰泉子那边,一切都好。让老太太别惦记。”
龙老太太哼了一声:“别惦记?他是我生的,我能不惦记?”顿了顿,“那个姓黄的,就是黄金镐,最近有没有消息?”
龙福想了想:“听说被矢村太君调到黑风岭去了,后来又带着人往北边走了。具体干什么,不清楚。”
龙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往北边走了?北边是冯立仁的地盘。皇军这是要动手了。”
龙福不敢接话。
龙老太太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看不见外头。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龙福,你明天去库房,把那几箱值钱的物件清点清点。该打包的打包,该藏的藏。万一有什么事,别让人抄了去。”
龙福一愣:“老太太,您是怕——”
龙老太太打断他:“怕什么?什么都不怕。有备无患。”
龙福点点头:“是。”退了出去。
佛堂里又静下来。龙老太太走回蒲团前,跪下,又捻起那串佛珠。观音像的脸在烛火里忽明忽暗,似笑非笑。她闭上眼,嘴唇又动起来。
念的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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