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思淮胸口发闷,沉默地把车窗降下三分之一。
那是秦允泽并不善意的提醒,告知他可以思考的时间不多。
动作之快,快到叫人怀疑他不是第一次给人打造一只精致的鸟笼,豢养和他心意的金丝雀。
汽车开上环岛立交,接连几个圆形转弯,贺思淮胃里翻腾,轻轻撑在前座拷贝,又把冰凉的额头递到了手背上。
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自己被秦炳权关在房间的情形。
秦炳权那时候四十多岁,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细纹,他身后放着只摄像头,坐在床边,温文尔雅地看着面前的贺思淮。
如果单看这一个画面,只会叫人觉得他是个平和宽厚的长辈,亦或者稳重儒雅的爱人。
但贺思淮知道,他分明是一条阴狠的蜈蚣。
“你不是很喜欢这只摄像机吗?”秦炳权笑了,“那就用在你身上怎么样?”
贺思淮视线漂浮在镜头闪烁的红点上,长久的睡眠剥夺让他的时间感彻底混乱,头痛剧烈,印刻的信息断断续续。
“我希望你不要耍花招,不然我不敢保证还会发生什么,”秦炳权轻蔑看着他,“也对,你现在这个状态估计什么也做不了。”
秦炳权勾了下手:“过来。”
贺思淮用不上多大力气,笨拙地差点绊倒,膝盖抵在床边的一刻还在轻微地打颤。
“手呢?”
贺思淮机械地把手扶在对方肩膀上。
秦炳权笑了:“很乖。”
缺水让贺思淮唇间异常干裂,喉间还残留着药物带来的苦味,身体抢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干哑又僵硬地复述和配合。
后来发生的事情真真假假,在贺思淮的回忆里只留下残破的碎片,他只记得秦炳权盯着他的双眼睛,仿佛一只玩弄猎物的毒蛇。
他不记得录像是什么时候关停的,也不记得秦炳权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只是偶尔做梦,会梦到房间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有人进来凑到秦炳权的耳边飞快地说了什么,对方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整个画面染上暗红浓郁的血。
手机屏幕还亮着,页面停留在铂悦山麓十九号的地址。
贺思淮知道自己在秦允泽这里的形象早已固化,跟他打交道,最用不到的就是故作清高。
又经过一个路口,绿灯变红,司机一个急刹,贺思淮腹部的肌肉一紧,胃里痉挛,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
司机回过头,看见他白着张脸,悻悻地说:“那什么,你要是难受一定跟我说啊,别吐我车上。”
贺思淮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一个两个都提醒他,想必是挺难看。
他把身体向后靠,跟司机说不好意思。
下午三点,拍摄驻地。
蒲野要拍一组男主角的单人镜头,主角在搬货时失误摔坏了东西,几天的工资都拿来填补窟窿,回家后却只看见女主角趴在茶几上酗酒,他顿了一下,走回房间,坐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擦琴。
一个非常纯粹的擦琴镜头,贺思淮足足拍了快十条都没过,监视器前的浦野亲自把人叫过来训话。
贺思淮顿了顿,很认真地说对不起。
“小贺,你上午突然要请假,回来之后又心不在焉,肯定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浦野沉声说,“私事我不问你,但很多时候自己心里的情绪,反而能帮你把角色的故事带出来。”
贺思淮睫毛凝固,他反刍刚才的表情,压抑,紧绷,空洞,和他从秦允泽那里出来的样子不无二致。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非常不专业。
浦野问:“你告诉我,男主擦琴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要救自己,也想要救女主,但什么都做不了。”贺思淮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角色,“全世界都是假的,只有眼前这把琴是真的。”
没钱,活不下去,救不了别人,只有一把琴是真真正正握在手里的。
浦野一只手轻轻搭在监视器屏幕上方,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没错,你憋着一口气,但这口气不是死的,他藏在你的眼睛里,是你没说出口的、只有你和你的琴知道的东西。收一收你的紧绷感,”浦野说,“现在回去,再来一遍。”
贺思淮重新回到镜头前,他的指节微微绷紧,其他的地方全部都松了下来。
浦野点了点头。
贺思淮开始擦琴,肩膀塌着,脊背不直,拇指和中指掐着琴布边角,单向缓慢地摩挲,仿佛手里的不是一把琴,而是自己的骨头。
贺思淮感到自己的身体里也嵌着一把琴。
埋得太深,剜出来太疼,可一直僵持在内更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现在的贺思淮毫无价值,不如趁着秦允泽一时的兴趣顺势而为,哪怕对方是戏弄或者报复,他都能给那副病态枯槁的身体按上一个尚可的使用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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