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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军营初探(第1页)

初夏的熏风,裹挟着弘农郡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炊烟与黄河水汽的微腥气息,懒洋洋地吹过城北大营略显斑驳的辕门。陈冲手持着盖有仓曹掾史孙弼印信的公文,跟在都尉府一名姓刘的军侯身后,第一次踏入了这处掌控着弘农郡三千郡兵、象征着一郡武力的核心所在。

此行是公务。陈冲在仓曹推行的“出入库单”之制,试行月余,虽磕绊不断,但总算勉强立起了个架子。都尉府负责粮秣支取的部门,最初抵触强烈,几次因单据填写问题与仓曹胥吏发生口角。孙弼得了王匡“把握好分寸”的暗示,不愿与军方正面冲突,便派陈冲这个“始作俑者”,亲赴大营,与都尉府仓曹的人当面“协调”,务求“既守规章,又不误军机”。

带路的刘军侯年约三旬,身材粗壮,脸上带着行伍之人常见的、混合着粗豪与油滑的神色。他显然没把一个仓曹的年轻属吏放在眼里,态度敷衍,走路时下巴微扬,只是碍于陈冲是奉了上命而来,才勉强引路。

甫一踏入辕门,陈冲的目光便被眼前景象攫住。

与他想象中戒备森严、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军营截然不同。辕门内的空地上,散乱地分布着几十座低矮的土坯营房,许多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营房间的道路坑洼不平,积着前几日雨后的泥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尿臊气。几个兵卒懒洋洋地靠在营房门口晒太阳,身上的号衣半敞,露出精瘦的、不见多少肌肉的胸膛,眼神空洞,对陈冲这个陌生官吏的到来,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又恢复了那副百无聊赖的姿态。

远处传来一阵稀稀落落的呼喝声。陈冲循声望去,只见营地西侧一片稍平整的校场上,约莫百十名兵卒正在“操练”。说是操练,实则惨不忍睹。队列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过沙地。手持的木制长戟(显然是训练所用)长短不一,许多人只是胡乱地端着,动作绵软无力。前方一名小校模样的军官,有气无力地喊着号子,自己却时不时打着哈欠。更有甚者,队伍末尾几个兵卒,干脆将长戟拄在地上,交头接耳,不时发出低低的哄笑。

陈冲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前世虽非军人,但也读过不少兵书战史,看过许多关于古代军事训练的复原和论述。眼前这景象,与他认知中任何一支有基本战斗力的军队都相去甚远。兵无锐气,将无威仪,训练形同儿戏。这样的军队,莫说上阵杀敌,恐怕连维持地方治安、弹压小股流民都力有未逮。

“刘军侯,”陈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些弟兄……平日操练,便是如此?”

刘军侯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陈属吏是文官,不懂行伍。这大热天的,练那么狠作甚?不过是走走样子,应付上官巡视罢了。真要有事,抄家伙上便是,我弘农郡兵,还能怕了那些泥腿子?”言语间,对所谓的“操练”满是鄙夷,对可能面对的敌人(“泥腿子”显然指流民或小股盗匪)更是不屑一顾。

陈冲默然。他注意到,校场上那些兵卒,多数面有菜色,身形瘦削,与刘军侯那略显富态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他们身上的号衣,浆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许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赤着脚站在还有些湿凉的地上。

刘军侯似乎觉察到陈冲的目光,打了个哈哈:“军中清苦,不比你们府衙。粮饷就那么点,能混个肚圆就不错了。走吧,仓曹的郑管事该等急了。”

两人穿过大半个营地,来到位于营地东北角的一排相对整齐些的砖房前,这里便是都尉府的仓曹所在。一路上,陈冲又看到更多触目惊心的细节:营房角落堆着未及时清理的垃圾,散发着异味;一处水井旁,打水的木桶破了个大洞,用茅草胡乱塞着;马厩里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马嘶,槽中草料稀疏可见底。整个大营,弥漫着一种衰败、懈怠、了无生气的氛围。

都尉府仓曹的郑管事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吏,胖乎乎的脸上总是堆着笑,眼神却透着精明。见到陈冲,他很是热情,让座奉水(水是凉的),寒暄了几句,便转入正题。

“陈属吏年轻有为,孙掾史多次提及。”郑管事笑眯眯地说,“您推行的那‘单据’之法,确是高明,账目清楚多了。只是……这军中事务,与府衙不同,讲究个快、便。有时紧急调拨,或夜间领用,若也要按部就班填单画押,恐误时机。您看,是否可通融一二?”

陈冲知道这是要讨价还价,便道:“郑管事所言极是。军情如火,下吏岂敢不知?然则账目清晰,亦是保障军需、杜绝流弊之要。不若如此,寻常支取,必依单式;若遇紧急,可先凭都尉府或各营军侯手令支取,事后再补单据,并由经手人说明情由备案。如此,既顾全规制,亦不误实用。您看如何?”

郑管事眼中精光一闪,哈哈笑道:“陈属吏思虑周详,如此甚好,甚好!就依此例!”他显然对这个折中方案满意,既能维持表面规矩,又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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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郑管事取出一叠需要核销的近旬粮秣支取记录,与陈冲带来的仓曹出库单存根进行核对。账目依旧混乱,许多数目对不上,郑管事的解释无非是“途中损耗”、“雨淋霉变”、“临时赏赐”等套话。陈冲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将差异处一一记录,要求郑管事或其指定经手人在单据上补签说明。

核对间隙,郑管事起身如厕。陈冲独自坐在略显凌乱的公务房中,目光无意间扫过郑管事案几一角,那里压着几页散乱的草稿纸。其中一页,写着几行字,似乎是某种私人记录:“四月初八,刘军侯处,支粟二十石,折钱八千,入账十五石……差额补前欠。”“四月十二,王队率索酒资,予钱五百,记杂支。”“四月十五,售陈麦与东市赵氏,得钱……”

陈冲心头猛跳,迅速移开目光,装作低头整理手中的简牍。这些零碎记录,虽不完整,却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画面:军官虚报冒领,管吏做假账平亏,甚至私自出售军粮!那“差额补前欠”,分明是将多支的粮食折价贪墨,用来填补之前的账面窟窿!而刘军侯,正是方才带自己进来那位!

难怪兵卒面有菜色,训练废弛!上层军官与管吏勾结,层层克扣,真正落到兵卒口中的粮食,恐怕连定额的一半都不到!这样的军队,能有战斗力才是怪事。

不久,郑管事回来,见陈冲神色如常,便继续核对。结束时,已近正午。郑管事热情地要留陈冲在营中用饭,陈冲婉言谢绝。刘军侯再次出现,送陈冲出营。

离开大营,走出辕门很远,陈冲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营中那股颓败压抑的气息尽数吐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日光下显得更加破败安静的营盘,心中一片冰凉。

后世的知识和眼前的现实残酷地重叠在一起。王莽的新朝,不仅内政混乱,经济濒临崩溃,连这最后维护统治的暴力机器,也早已从内部腐朽殆尽。军官贪黩,士卒饥疲,训练荒废,纪律涣散……这样的郡兵,莫说应对未来可能席卷天下的大规模战乱,便是眼前“扩军实边”这三千新军,能否顺利成行、抵达北地而不溃散,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之前的所有算计、经营,无论是陕县山谷的流民聚落,还是郡府仓曹的账目“规范”,都是建立在一个基本前提之上——天下将乱,需要自保之力。而今日军营所见,让他对这“乱”的规模与惨烈,有了更直观、也更可怕的认识。当朝廷最后的武力都如此不堪一击时,乱世一旦降临,其破坏力将远超他之前的想象。他那个小小的山谷,在真正的兵灾面前,恐怕连一夜都守不住。

危机感,从未如此刻骨铭心。他缺的不仅仅是粮食、武器,更缺时间,缺一支真正有组织、有纪律、哪怕人数极少的武装力量。石勇等人在山谷中的那点训练,在正规军(即便是眼前这种腐败的郡兵)面前,恐怕也是儿戏。

但另一方面,军营的腐败,也意味着巨大的漏洞和机会。军官与管吏的勾连,账目的混乱,兵卒的不满……这些是否可以被利用?比如,在“规范”账目的过程中,是否有可能接触到、甚至拉拢一些对现状不满的低级军官或老卒?能否利用仓曹调拨物资的便利,暗中储备一些军械,或者获取关于郡兵布防、虚实的情报?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这太危险了,简直是火中取栗。但似乎,在这越来越清晰的末世图景前,按部就班、谨小慎微的生存方式,已经不足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他必须更主动,更大胆,也要更隐蔽地去攫取一切可能增加生存几率的资源,包括……武力相关的信息和人脉。

回城的路上,陈冲的脚步沉重而缓慢。军营中兵卒们麻木的脸,军官们贪婪的眼神,郑管事案头那几行触目惊心的草稿……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对自身处境的判断,以及对未来的谋划,都必须进行更深刻、也更冷酷的调整。

乱世将至,匹夫怀璧其罪。而他陈冲,现在怀揣的,不仅是关于未来的模糊知识,一个脆弱的秘密基地,一份郡守的“器重”,更有了一份对眼前这个庞大帝国最后防线的、赤裸而绝望的认知。他必须利用这一切,在这最后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前,为自己,也为那些将命运系于他一身的人们,编织一张更坚韧、也更隐秘的网。哪怕这张网,需要他用谎言、算计、乃至与魔鬼共舞的勇气去编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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