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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二周目祭母（第1页）

晨雾在村口渐渐散开了一些，露出前方那条通往山脚的路。路面是泥土的，被露水浸得发黑，踩上去微微有些陷脚。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男人走在前面，竹篮挎在臂弯里，蓝布盖得严严实实，露出布角下压着的一扎香和黄纸的边缘。秦王政跟在后面三步远的距离，目光落在男人的背影上，那件灰布短褂的后背被晨露打湿了一小片，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底下微微起伏。

出村之后，路两边都是田地，早稻已经收了，田里留着齐整的茬子，在薄雾里一排一排地延伸出去，像是大地上的梳齿。再往前走，田埂变窄了，两边的草长得高起来，草尖上挂着露珠，蹭过裤腿时留下一道湿痕。

男人没有回头，只开口说了一句：路不好走，你看着脚下。

秦王政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路面。泥土路上嵌着几块碎石头，棱角被磨圆了，露出灰白色的断面，像是被无数人踩过。他踩着一块石头跨过一滩积水，注意到积水的边缘有一行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人在前两天也走过这条路，脚印被水泡得模糊了，但方向和他们一样都是往山里去。

走了大约两刻钟的工夫，路开始往上走了。坡度不算陡，但路面变成了碎石和沙土混杂的质地，踩上去沙沙地响。两边的灌木丛密了起来，叶子被露水压得低垂，偶尔有一只鸟从灌木里扑棱棱地飞起来，在雾气中划一道弧线又落回远处。

男人放慢了脚步，侧身等了一下秦王政，等他跟上来之后，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翻过前面那道坡，就到了。

秦王政抬头看过去，那道坡不算高，坡度平缓，坡顶上立着几棵松树，枝干黑沉沉的，在灰白的天幕上剪出几道清晰的轮廓。松树底下隐约能看见一块石头，青灰色的，半人多高，形状像一只卧着的牛。秦王政跟男人爬到坡顶，在松树旁站定的时候，晨光刚好从东边的山梁后面透出来，一片淡金色的光在雾气中铺开来，照亮了坡地背面那片缓缓倾斜的草坡。

草坡不大，大约两三丈见方，面朝东南方向。草长得不算高，但密实，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绿。草坡中央有一座坟，坟包不大，用土夯实了，顶上压着一块圆形的土块。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面不高，大约到人的膝盖，碑上的字被苔藓遮了小半，只露出两个字和一截模糊的笔画。

到了。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走山路后的微喘。

父亲在坟前站住了，他把竹篮放在碑前的平地上，弯下腰，伸手把那块盖篮子的蓝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黄纸、线香、米糕和那瓶系着红绳的酒。他的手在篮子边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直起身，退后半步，和秦王政并肩站着。

秦王政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坟。坟土是褐色的，表面有些细小的裂纹，像是被日头晒过又淋过雨，一层一层地叠出了深浅不一的纹路。

碑面上的苔藓在晨光里泛着暗绿的水光，他弯腰凑近了一些，辨认着那些被遮住的字迹。除了二字之外，碑文中间还有一行稍大的字，应该是名字，他认出了几个笔画，像是字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被一块褐色的苔藓盖住了。他想伸手去拨，但手指还没碰到碑面，父亲开口了：别动那个苔藓。长了三年了，让它留着。

秦王政一愣收回手，直起身。

男人在坟前跪坐下来，从竹篮里一样一样地把东西取出来。黄纸摞了两摞放在碑的左侧，线香三扎放在右侧，米糕和白瓷碟子搁在正前方，最后是那瓶酒，红绳系着的瓶颈，被他轻轻搁在碟子旁边。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秦王政站在他身后，看着男人做完这一切。又见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他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在晨风里晃了一下，立住了。他点了三支香，插在碑前的土里，而后复又点燃三支递给秦王政：“来，给你娘上香。”

秦王政沉默了一会，见男人目光坚定，还是伸手取过香，半跪下来将香插在了坟前。

男人等香燃了一会后把黄纸点着，火从纸角漫起来，纸灰被风卷着往上飘，在晨光里打着旋，散到松树枝叶间去了。

然后他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摆在碑前，一边放一边说着话。

今年新碾的米，他拍了拍那碟米糕的边沿，你以前总说镇上那家铺子的米糕太甜，我今年换了一家，让老陈家东头那家作坊做的，少搁了半勺糖。你尝尝，要是还觉得甜，明年再换。

他伸手摸了摸那瓶酒的红绳结，指腹在结扣上捻了捻：这酒搁了两年了，一直没舍得开。你走的那年秋天还说想尝尝。今年正儿回来了，开了吧。他说着开封了酒瓶，从篮子里取出一个酒杯，满上后放在了坟前。

秦王政站在男人身后半步的地方，听着。男人说话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但那语调里有一种很自然的、散散漫漫的亲近，像是在自家堂屋里跟人唠嗑。

家里那棵枣树今年结得厚，压弯了两根枝，我给撑了竹竿。矮梧桐也长了一截，你以前总嫌它挡光，其实荫凉挺好，夏天在底下坐着不热。

墙角那两间屋子，我没动。你以前说等你好了再收拾，一直没等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没有再往深处说，换了一个话头：正儿回来住了，他跟老徐家的小子见着了，俩孩子还跟小时候似的，有话说。他长高了些，瘦了，但精神还行。

秦王政的目光落在男人的侧脸上，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男人鬓角那几根灰白的头发照得清清楚楚，他蹲在那里，膝盖抵着地面，灰布短褂的后背被晨露打湿的一小片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迹。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村里最近不消停，祠堂那边请了道士来做净宅法事，说是镇上来的，路过说阴气重......呵，他们懂什么，那边老东西怕是老糊涂了.....”

“老赵家那个寡妇怕是不行了，前两天她家那边的巷子里夜里老有动静，哎，都是造孽啊。他说着，伸手把黄纸摞了摞，拿火柴划了一根，点着纸角，

黄纸的火焰从纸角慢慢烧起来，火舌卷着纸面往中心蔓延，纸灰在晨风里打着旋往上飘。父亲看着那火把黄纸烧完，等最后一点火星灭了，才又开口：这两天夜里不安分......你要是还在哪有这些怪事......是我，没本事啊......

男人叹息着，脸上挂满了愁容。

秦王政在他身后站着，思索着男人话里透露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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