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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8章 冰尸（第1页）

十月初三，天寒地冻。长安城外的渭河已经结了薄冰，河边枯黄的芦苇在风里刷刷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搓着什么东西。一个打渔的老汉起得早，想去河边的破船里拿渔网，走到河滩上，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趴在冰面上。他以为是谁家扔的死狗，走近了一看，是人。冻得硬邦邦的，衣裳上结了一层白霜。老汉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村里，半晌说不出囫囵话。

长安县的差役最先到，看了一眼就吐了。他们见过不少死人，可没见过这样的——人冻成了冰坨子，脸朝下趴在冰面上，两条腿却不见了。从大腿根往下齐刷刷地断了，伤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下来的。冰面上没有血，血早就冻住了，暗红色的，凝在伤口周围，像一圈冻裂的陶釉。

狄仁杰赶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惨白惨白的，照着河滩上那片结了冰的血迹。他蹲下来仔细看那具尸体，尸体已经僵硬了，保持着趴伏的姿势，衣裳是粗布棉袍，灰褐色，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他摸了摸布料，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他让人把尸体翻过来，尸体背面朝上，他看见了一样东西——后背上刻着字。

字是用刀刻的，一笔一划，很深，皮肉翻卷着，冻成了黑紫色。一共两个字：“还魂”。

狄仁杰的目光凝在“还魂”这两个字上。不是“还债”，不是“报仇”，是“还魂”。什么意思？死者是谁？他让人把尸体抬回大理寺，先解冻，再细验。仵作验了一整天，解冻以后才发现更多的秘密。死者是个男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偏瘦。脸上没有伤，五官还能看清——方脸，浓眉，嘴唇厚，下巴上没有胡子。腿是从膝盖以下被砍断的，不是被什么野兽撕下来的，是用利刃砍的。伤口整齐，一刀下去，骨头断口平整。是被人砍了双腿以后扔在河里的。河水冻住了，尸体就趴在了冰面上。

死者的身份很快查到了。他身上的衣裳虽然破，但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只是穿得久了，洗得发白。衣领内侧绣着一个“周”字，用金线绣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苏无名顺着这个“周”字查了大半天，在城东找到了一户姓周的人家。户主叫周文远，是个古董商，半个月前失踪了。家里人报了官，一直没找到。他老婆来认尸，一看那件衣裳，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以后哭着说，这是她男人的衣裳，她亲手做的，领口的“周”字是她绣的。

周文远，古董商，半个月前失踪。他的腿被人砍了，后背被人刻了字，扔在河里。凶手和他有深仇大恨，不仅要他死，还要他死后不能全尸，不能超生。刻“还魂”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是诅咒他不能还魂？还是希望他还魂？狄仁杰想不出来。

李元芳去查周文远的社会关系。周文远做古董生意，常年往来于长安、洛阳、扬州之间，认识的人不少，仇人也多。他这个人精明，做买卖不地道，常以假乱真，骗过不少人。被他骗过的人，有的倾家荡产，有的妻离子散。恨他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末将查到一个叫刘三的，被周文远骗了一幅画，花了八百两，买了个赝品。刘三气得吐了血，说要杀了他。刘三是洛阳人，做布匹生意的，有钱，也有脾气。”李元芳站在桌前，把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

“刘三现在在哪儿？”

“在洛阳。末将派人去问了，刘三说不是他杀的。他有不在场的证据，那天他在洛阳谈生意，有人作证。”

狄仁杰点了点头，又让李元芳去查别的仇人。查了好几天，查出了七八个，都有杀人的动机，可都有不在场的证据。案子的线索断了。

十月初七，苏无名从户部借来了一本旧账册，是周文远十几年前在洛阳做生意时留下的。账册上记着一些人的名字，还有借款的数目。有一笔账引起了狄仁杰的注意——周文远借了一个叫“王德厚”的人五千两银子，五年没还，后来王德厚死了，这笔账就成了死账。

“王德厚？又是这个名字。”狄仁杰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王德厚是做什么的？”

苏无名翻了翻记录。“王德厚是洛阳的一个布商，五年前死了，死因不明。他老婆后来也死了，家里还有一个儿子，叫王小毛。王小毛现在在长安，在一家客栈里当伙计。”

又是王小毛。这个名字狄仁杰太熟悉了。那个砸窗户、画眼睛、写字的年轻人。他恨放高利贷的人，恨逼死他爹的人。周文远欠他爹的钱不还，他爹气死了，他恨周文远。他有动机，也有机会。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找王小毛。”

王小毛还在城西那家客栈里干活，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在后院劈柴。看见狄仁杰，他的手一抖，斧头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王小毛，周文远是你杀的？”

王小毛摇头。“不……不是我。我没有杀他。”

“你恨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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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毛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恨。他欠我爹的钱不还，我爹气死了。我找他要，他不给，还骂我。我想杀他，可我不敢。”

“你昨天晚上在哪儿？”

王小毛想了想。“在客栈里睡觉。掌柜的能作证，我没出去。”

狄仁杰盯着他。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恐惧是真的。他没有说谎。

狄仁杰走出客栈，站在街上。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他又回到了河滩上，那具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冰面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凹坑。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个凹坑周围的痕迹。冰面上有一串脚印，很浅，被雪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脚印从河滩上来，到凹坑旁边停下，又折回去。脚印不大，是男人的，穿的是布鞋。鞋底的纹路很清晰，是一道一道的横纹，很普通。这种鞋，长安城里到处都是，可有一个细节——脚印的左脚比右脚深，说明这个人左腿有力，右腿可能受过伤，走路有点跛。

一个跛子。狄仁杰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这个特征记在心里，回到大理寺，让苏无名去查长安城里走路跛脚的男人。

十月初九，苏无名查到了一条线索。城西有个开棺材铺的老头，姓刘，叫刘三，走路就有点跛。他以前是木匠，伤了腿，改行做棺材。刘三和周文远有旧怨——周文远骗过他一个玉如意，那玉如意是刘三祖上传下来的。刘三恨了周文远十几年，一直想报仇。

狄仁杰去了棺材铺。铺子在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口停着几口没上漆的白木棺材，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漆的气味。刘三正坐在棺材板上抽烟，看见狄仁杰，愣了一下，把烟掐了，站起来走路确实有点跛。

“刘三，周文远是你杀的？”

刘三的脸抽了一下。“不是。我没杀他。”

“你恨他吗？”

刘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恨。他骗了我家祖传的玉如意，我娘死的时候都没闭上眼。我想杀他，可我不敢。我老了，杀不动了。”

“你昨天晚上在哪儿？”

刘三想了想。“在家睡觉。我一个人住，没人作证。”

狄仁杰盯着他。他的眼睛没有躲闪，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在说谎。他杀了周文远，砍了他的腿，在他背上刻了字，把他扔在河里。他以为没人知道，可狄仁杰知道。

“刘三，你腿上的伤，是什么时候的？”

刘三低下头。“十几年前了。做木匠的时候，被木头砸的。”

“你走路为什么跛？”

“就是那次伤的，好了以后就跛了。”

狄仁杰蹲下来，看他的鞋。鞋底有一道一道的横纹，和冰面上的脚印一样。左脚的鞋底磨损得比右脚厉害，说明他左腿用力多，右腿使不上劲。和脚印的特征完全吻合。

“刘三，你的鞋底，和冰面上的脚印一模一样。你怎么解释？”

刘三不说话了。他的眼泪下来了。

“是……是我杀的。我恨他。他骗了我家的玉如意，我娘死不瞑目。我砍了他的腿，让他也尝尝站不起来的滋味。我在他背上刻了‘还魂’两个字，是咒他不能超生。我把他扔在河里，让鱼吃了他的肉，让鬼啃了他的骨头。我以为没人知道，可你还是找到了。”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让人把刘三带走。

刘三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狄仁杰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被关进了牢里，棺材铺也关了门。案子结了。

狄仁杰站在棺材铺门口，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风里带着松木的味道，让他想起那口没上漆的棺材。刘三一辈子做棺材，送走了无数人，最后自己也要被关在棺材一样的牢房里。他杀了人，自己也活不了。

院子里那两棵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呜呜地响。狄仁杰坐回廊下，手指搭在膝头，忽然觉得指节有些僵。冬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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