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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余烬（第1页）
狄仁杰回到长安时，天已经大亮了。街上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赶车的、挑担的，各色人等在晨光中穿梭。他把马拴在后院，走进书房，把那包黄色粉末放在桌上，又取出陈老大那个竹筒，并排摆在一起。
白色的是含笑散，黄色的是解药。一个杀人，一个救命。陈老大带着含笑散去杀陈三郎，狄仁杰带着解药去救他。他赶上了。陈三郎还活着，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睡觉，窗户关着，床头放着湿布。他听了狄仁杰的话，照做了。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夜没睡，他累极了，可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陈老大那张脸一直在眼前晃，瘦瘦的，眼睛很小，左边脸颊上一颗痣。他说：“谁放过我们？”他说：“等了几百年，等来了死。”他说：“那笔债，还没还完。”
狄仁杰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两包粉末。陈老大走了，回他家去了。他还会有含笑散吗？他爹留给他的，都用完了吗？他还会再来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陈老大不会再来了。他来的时候，带着那个竹筒，用了几百年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他走了，什么都没带。他不会再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那几棵树在晨光中静静伫立，金色的叶片上挂着露珠，晶莹剔透。那棵最小的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旁边那根从凉州带回来的树枝，也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陈小七。那个年轻人，偷了郑福的玉佩，被他抓住了，又放了。他回去之后，还会来偷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陈小七不是坏人。他只是听了爹的话，想拿回自己家的东西。
他转身走到桌前，把那包黄色粉末收进抽屉里。含笑散，他让胡仵作拿去销毁了。这东西，不该留在世上。解药，他留着。也许有一天，还能用上。也许永远用不上。他关上抽屉，走出书房。
郑福的铺子已经开了，他正在门口摆货。见狄仁杰来，他直起腰，脸上挤出一点笑。
“狄公，您这么早？”
“郑福，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没有。挺好的。”他顿了顿，又说，“狄公，那个人……抓到了吗？”
狄仁杰摇摇头。“没有。他走了。”
郑福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
“回他家去了。不会再来了。”
郑福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狄公，他为什么要杀我？”
狄仁杰看着他。那张脸上有恐惧，有疑惑，有说不清的东西。他想了很久，才开口。“他不是要杀你。他是要讨债。”
“讨债？我欠他什么？”
“你不欠他什么。是你的祖上，欠了他的祖上。一笔几百年的债。”
郑福的脸白了。“几百年的债？那……那得还到什么时候？”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拍了拍郑福的肩膀，转身走了。身后，郑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假玉佩，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狄仁杰又去了陈家村。陈三郎正在院子里劈柴，见狄仁杰来，他放下斧头。
“狄公，您来了。”
“陈三郎，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没有。挺好的。”他顿了顿，又说，“狄公，那个货郎……抓到了吗？”
狄仁杰摇摇头。“没有。他走了。”
陈三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拿起斧头，又放下。“狄公，他为什么要杀我？”
狄仁杰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和他爹一样，只有疲惫。“他不是要杀你。他是要讨债。一笔几百年的债。”
陈三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那笔债，什么时候能还完？”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也许永远还不完。也许今天就能还完。他走出院子，翻身上马。身后，陈三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斧头，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又去了郑大牛家。郑大牛在院子里劈柴，见狄仁杰来，他放下斧头。
“狄公，您来了。”
“郑大牛，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没有。挺好的。”
“那块玉佩，还在吗？”
郑大牛从怀里掏出来。三足乌，回头。陈家那块，他堂叔陈福的。他一直带着，从不离身。狄仁杰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这块玉佩，在凉州那个祠堂里放了几百年，又在郑大牛怀里揣了几个月。它该回到陈家去了。
“郑大牛，这块玉佩，我拿走。还给陈家人。”
郑大牛愣了一下。“还给陈家人？”
“是。这是陈家的东西。该还给他们了。”
郑大牛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狄仁杰把玉佩收好，转身走了。身后，郑大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狄仁杰又去找了陈小七。陈小七在玉器铺子里干活，见狄仁杰来，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
“狄公，怎么了？”
狄仁杰把那块玉佩递给他。陈小七接过来，看了一眼，眼圈红了。“这是……这是我堂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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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堂叔的。你拿回去吧。”
陈小七攥着那块玉佩，手在发抖。“狄公，我……我那天去偷郑福的玉佩……”
狄仁杰摆摆手。“不用说了。你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陈小七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弯下腰，给狄仁杰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走了。狄仁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转身回了大理寺。
天已经黑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那些名字，那些地址，那些人的底细，他都能背下来了。张永昌死了，陈老大走了。郑福还活着，陈三郎还活着，郑大牛还活着，陈小七还活着。他们都活着。那笔债，还完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可以好好活着了。不用再怕那首歌，不用再怕那含笑散，不用再怕那个人从墙那边挖洞过来。他们可以好好开铺子，好好种菜，好好劈柴，好好过日子。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几棵树上。那棵最小的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旁边那根从凉州带回来的树枝，也长出了新叶。它们会慢慢长大，长成大树。就像那些人一样，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把灯熄了。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些死去的人，还会来找他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活着的人，可以好好活着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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