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崎瞬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走廊里那股极淡的白茶香还没有完全散干净。
那是玲子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她今天下午在区役所记者会上被闪光灯烤出来的极细微的焦灼气息,在月读地下这条狭窄的走廊里挂了整整一路。
他站在门口,往走廊尽头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拐角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
门锁咬合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这个女人拽什么拽,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他走到沙发前把自己整个人扔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用手扒了两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还使唤我们帮她办事——明天在商店街拜票让我们派人清场,后天去町内会开座谈会也让我们派人清场。
港区那几条街又不是她的地盘,凭什么让我们出人。
在区役所广场那场记者会也是,十几个兄弟从凌晨五点守到下午三点,连一顿午饭都没时间吃,就为了给她维持外围秩序。
她有没有请过大家喝一杯水。
连一句‘大家辛苦了’都没说,高跟鞋一踩就钻进那辆丰田世纪里走了。”
龙崎真坐在紫檀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了一套刚拆封的茶具,正在往茶壶里注水。
他把茶碗放在桌上,今天还是第一次拿出来用。
茶筅在碗里搅动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泡沫一点一点浮上来,颜色是鲜亮的抹茶绿,在暗红色的碗壁上显得格外分明。
他点茶的动作比井上更慢更随意,手腕的力道不太均匀,有几圈泡沫明显比周围更厚,但他不在乎。
“以前在户亚留的时候,我觉得拳头大就是一切。
只要武力够强,能把山王会从稻川山顶一路打下来,能把九龙集团几十年的老账本全部翻出来烧干净,能在市议会里把那些不服气的议员一个一个按到桌子底下——就够了。”
他把茶筅从碗里提起来放在旁边的清水碗里,用方巾擦了擦碗沿,把茶碗放在桌上推给伊崎瞬,“后来发现不够。”
伊崎瞬把茶杯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不是个懂茶的人,在户亚留的时候喝的都是便利店里罐装咖啡和自动贩卖机的乌龙茶,来东京之后偶尔陪雾沢仁喝过几次煎茶,但抹茶这种东西他只见过井上那老狐狸在茶室里摆弄,每次都是看对方慢条斯理地搅泡沫,自己坐在旁边把腿翘在茶几上等。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层被点得不太均匀的绿色泡沫,心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专门给他点一碗茶。
“不够的话再加几把枪不就行了。
九龙集团不就是这么倒的——你把九龙世心那个老家伙从城东一路打到城北,把他所有堂口都端了,他的手下全跪下来管你叫会长。
山王会也是,关内那老东西把自己的亲卫队全堵在稻川山山道上,你一个人走上去踩碎了四百多人的防线,他跪在池塘边对着月亮切腹。
这不都是武力打下来的吗。
户亚留能打下来,东京凭什么不能打。”
“户亚留是户亚留,东京是东京。”
龙崎真拿起自己那只乐烧茶碗抿了一口。
茶还很烫,苦味很重,但尾调有一丝极细的回甘。
“在户亚留,我们从头打到尾,每一块地都是自己亲手打下来的。
没有根基,不需要根基——户亚留那个地方太小了,小到一个人就能撬动整座城的权力结构。
铃兰的校门口走出去,骑车拐两个弯就是城南最乱的那条商业街,再往前骑三个路口就是九龙集团的地盘。
整座城市从南到北不超过两个小时就能骑到尽头,每一条巷子、每一栋楼、每一个路口我们都熟得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更重要的是户亚留那些官员——你让他们在真龙会和警署之间选边站,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能想清楚:真龙会的拳头比警署更近,真龙会的钱比市议会批的预算更快到账。
但东京不一样。
在这里,我们什么都不是。”
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你想过没有,要是我们用户亚留的老方法,一点一点打地盘,先收歌舞伎町的场子,再往新宿和品川扩,然后像收买户亚留市议会那样收买东京这边的官员——能不能行得通。
东京的官员打交道的都是什么人:六大财阀的社长、三大银行的董事长、警视厅刑事部的部长、外务省审议官、关东经济联合会的理事长。
这些人随便拉出一个来,背后都站着好几代人的积累和数不清的利益链条。
靠钱,我们有多少钱能跟六大财阀比——三菱在丸之内有整片写字楼群,住友在关东的物流网络铺了将近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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